云语荷是被自己的手机硌醒的。
不对,手机没那么冰。

一根玉簪。碧绿色的,上头雕着朵半开不开的花。做工还挺细。
……我的床头柜什么时候改放玉簪了?

她又往旁边摸了摸,摸到一面铜镜,冰凉冰凉的,边缘雕着看不懂的花纹。她把镜子翻过来照了照自己,差点把镜子扔出去。
……不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一件浅粉色纱衣,薄得能看见里头白色中衣的领口,外面罩了件绣花的对襟褂子,下身一条藕荷色长裙,裙子底下露出一双绣花鞋,鞋尖缀着两颗小珠子。
我手机呢?

国家反诈APP呢?

她压低声音叫了一嗓子。
这给我干哪来了?我要回家!

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探进头来,年纪看着跟她差不多大,穿着一身水绿色的短衫,一看见她就松了口气似的。

荷鸾姐姐,你可算醒了!妈妈都催三遍了,说今儿个大主顾点了你的牌,让你收拾好了赶紧过去呢。
云语荷僵在那儿,表情跟被雷劈了一样。
……谁?


荷鸾姐姐你睡懵啦?
小姑娘走进来,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她扔了一床的被子枕头。

昨儿个妈妈不是跟你说了吗,京里来的贵客,点了名要见你。你赶紧的,别让妈妈等急了,不然又该骂人了。
等会儿等会儿等会儿——

云语荷一把抓住小姑娘的胳膊。
你叫我什么?


荷鸾姐姐啊。
我姓什么?


姓云呀。云荷鸾,你忘了?
云语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行。
穿越了。
姓云倒是没变,但云荷鸾是个什么鬼名字,听着跟言情小说里那种活不过三章的女配似的。
还有这身打扮这满脸的妆,她一个初中刚毕业的学生,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还没背完呢,怎么就沦落到——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
雕花的木窗,糊着素白的窗纸,窗外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和男人女人的笑闹声。
屋子里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放着茶壶茶杯,还有一碟看不出是什么的糕点,绿油油的。
墙角立着一架屏风,上头画着仕女图,仕女的领口开得比她这件还低。
……这好像是青楼啊?!

小姑娘被她这一嗓子嚎得手一抖,差点把枕头扔地上。

荷鸾姐姐你小点声!让妈妈听见了又该说你了!是是是,是青楼,你在这儿待了三年了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

云语荷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团。
我才刚来!


你昨晚上喝多了吧?
小姑娘一脸“你又在发什么疯”的表情。

好了好了别闹了,快走吧,客人等着呢。妈妈说,干好了重重有赏。
有赏什么?


赏你一个月不用接客呀。
那干不好呢?

小姑娘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悲悯。

姐姐你今天怎么尽说胡话……干不好?干不好妈妈能骂你一个月。上回翠屏姐姐把酒洒客人身上了,妈妈扣了她仨月的月钱,还让她在院子里跪了一下午。
云语荷倒吸一口凉气。
我、我能不能请假?


请什么假?
来葵水了。

小姑娘沉默了。她盯着云语荷看了三秒钟,表情从困惑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一种“你是不是又欠收拾了”的微妙。

姐姐,你上个月才用这个借口躲了两天,妈妈那儿记着账呢,说你这个月再敢拿这个糊弄她,她就让你去后院洗一个月的衣裳。
…………

封建社会的劳动法太不健全了。
她被小姑娘连拉带拽地推出了房门。
走廊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两边的房间都关着门,但门缝里透出暖融融的光,还有断断续续的笑声和琵琶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不知道是脂粉还是熏香,熏得她脑袋发晕。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一个穿着大红褂子、头上插着金步摇的中年女人迎面走过来,一把就攥住了云语荷的手腕,力气大得跟钳子似的。

哎哟喂我的小姑奶奶你可算出来了!客人都等半天了!你说你睡什么觉啊,耽误了贵客的兴致你担待得起吗?快快快跟我来!
云语荷被拽得踉踉跄跄,一边下楼梯一边在心里疯狂刷弹幕。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她一个现代初中生,穿越到古代青楼当花魁——不对应该不是花魁,花魁哪有让人拽着跑的道理,顶多算个普通姑娘——然后被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贵客”点去陪酒。
她才十六岁啊!虽然古代十六岁好像已经能嫁人了,但她心理上还是个刚考完中考准备在家瘫一个暑假的普通青少年啊!

客人在哪个屋?
大红褂子女人——估计就是小姑娘口中的“妈妈”——扭过头来问了一句。

丙字三号。
跟在后面的小姑娘赶紧回答。

行。荷鸾啊。
妈妈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

我可跟你说,这位公子来头不小,京里来的,出手阔绰,昨晚上点了三桌席面,打赏下人都用银锞子。你待会儿机灵点儿,别摆你那副死人脸,把人家伺候高兴了,有你的好处。
云语荷干笑了一声。
……呵呵。


别呵呵,我跟你说话呢!
知道了知道了。

云语荷没敢抬头。
刚才走廊里妈妈说了,“京里来的”“出手阔绰”,估计是个什么富商或者小官。她一个穿来的初中生,连古代行礼都不会,待会儿一开口露馅了怎么办?
是不是该说“奴家给公子请安”?还是“小女子见过这位爷”?她脑子里飞速运转着从电视剧里看来的各种台词,但每一句说出来都像在演古装雷剧。

抬起头来给本公子看看。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云语荷更慌了。这声音听着还有点耳熟,但她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我要被卖去洗衣服了”,根本顾不上去想到底在哪儿听过。
她死盯着自己绣花鞋鞋尖上那两颗小珠子,恨不得自己能原地消失。
妈妈在旁边重重推了她一把。

死丫头,抬头发什么呆呢!公子跟你说话!
她一个趔趄差点趴桌上,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脸涨得通红。
余光里瞥见妈妈正冲她使眼色,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就是“你再给我摆谱我让你好看”。

公子,荷鸾姑娘啊——
妈妈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凑到桌边。

初夜还在呢,咱们楼里的规矩您也知道,头牌的姑娘——
云语荷头皮都要炸了。
初夜。初夜。初夜。
这两个字像两颗炸弹在她脑子里“轰”地炸开,炸得她手脚冰凉。
她不是真的古代青楼姑娘啊!她是个要回家瘫着吹空调打游戏的现代初中生啊!她连恋爱都没谈过怎么就初夜了!

行了,你出去吧。
那个声音又说。

让她留下就行。

哎!好嘞!公子您慢用!
妈妈识趣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冲云语荷丢了个“你给老娘机灵点”的眼神,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噼啪响的声音,和桌上那锅不知道什么汤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云语荷僵在原地,脚尖并拢,双手绞着袖子,脑袋低得快埋进胸口了。

我说。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着点压不住的笑意。

云语荷,你一直低头不累吗?
云语荷浑身一震。
——!

她猛地抬起头。
桌子旁边坐着的少年——跟她差不多大的年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上系着玉带,头上束着玉冠。皮肤白净,眉眼清秀,嘴角翘着,一副“我看你还能演到什么时候”的欠揍表情。
……顾烨岚?!


小点声儿。
顾烨岚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另一只手冲她招了招。

在外面喊太子名讳是大不敬的,想让你被拖出去砍头啊?
云语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边。
怎么也在这儿?!不对——你怎么找到我的?!也不对——你怎么认出我的?!


你问题太多了,一个一个来。
顾烨岚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

喝口水,冷静一下。
云语荷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烫得龇牙咧嘴。
嘶——好烫——


刚沏的,你慢点。
我慢什么慢!还被一个不认识的大妈拽着来见什么‘京里的贵客’!你告诉我我怎么慢!

云语荷把茶杯“咚”一声墩在桌上。
你先说你怎么回事。

顾烨岚靠着椅背,晃了晃手里的折扇,神情看着还挺惬意。

我比你早醒大概……一个时辰?醒过来就在东宫了,躺在一张特别大的床上,旁边还跪着俩小太监。
东宫?


嗯。就是太子住的地方。
……你成太子了?


没成太子,我还是顾烨岚。
他把扇子“啪”地合上。

但是吧,这身体的原主是太子。所以我现在顶着一副太子的壳子,用着太子的身份,在太子的地盘上……假装自己是太子。
云语荷消化了五秒钟。
所以你穿成了太子?


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这玩意儿还带身份置换的?

云语荷指了指自己。
那我是谁?


这楼里的姑娘,叫云荷鸾,貌似还挺有名。
顾烨岚说。

你刚进来的时候外头那老鸨不是说了吗,‘最好看的姑娘’。
她那是推销话术,对谁都这么说。


反正我从太子的案头看到了你的画像,画得还挺像的,就是眉毛画得比你本人长。
云语荷摸了摸自己脸上那两条又细又挑的眉毛。
……所以你现在是太子,你拿着画像来青楼找人,别人不会觉得奇怪吗?

顾烨岚的表情微妙了一瞬。

这个嘛……我醒来之后稍微适应了一下环境,翻了翻原主的书案和信笺,大概了解了这位太子的行事风格。
什么风格?


……好色。
……


而且是不太聪明的好色。
顾烨岚叹了口气。

你知道他案上除了你的画像还有什么吗?还有隔壁花楼的六个姑娘的小像,城南两个,城北三个,外加城外寺庙里一个尼姑——对,尼姑。他都画下来了,还在每张画像底下批注了‘可纳入’三个字。
云语荷张着嘴愣了半晌。
……你顶着这么一个身体,来青楼找我,外面的人……


都觉得我是来找乐子的。
顾烨岚面不改色。

正好我也省得解释。
合着你这风流倜傥的人设还帮你打掩护了?


你说‘好色’就行。
云语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噗”一声笑了出来。
所以你现在是全京城出了名的……那个啥太子?


原主是的。
顾烨岚无奈地摊手。

我继承了他的身份,连带继承了他的名声。刚才我出门的时候,东宫的太监总管看我的眼神都是‘殿下您又去喝花酒了’的欣慰表情,你懂那种感觉吗?老人家一脸‘我们太子终于又出去寻欢作乐了身体康健真是太好了’的慈祥。
哈哈哈哈哈哈——


别笑了,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顾烨岚指了指她的脸。

你现在是这家青楼的头牌姑娘,我进来之前翻过太子的花名册,你的名字排在第一页。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云语荷的笑声戛然而止。

意味着全京城但凡有点身份的人,可能都认识你。
顾烨岚残忍地补充道。
……我不活了。


别,你先活着,咱俩还得找其他人呢。
云语荷趴在桌子上,脸埋进袖子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其他人……对,任叶颖她们呢?


不知道。
顾烨岚摇摇头。

我醒过来之后一直在摸情况,还没来得及找人。你这边呢?醒过来见着谁了?
就刚才那个小丫鬟,叫什么我没记住。

云语荷把脸从袖子里拔出来。
对了,刚才那妈妈说什么——‘初夜还在’——我——

她说到这儿脸又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顾烨岚轻咳一声。

那个……我进来点你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我就让她出去了。
你为什么不解释?


我一个‘好色’太子,点了个头牌姑娘,然后跟老鸨解释‘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来找人聊天’——你觉得合理吗?
……好像不太合理。


所以我就没解释。
顾烨岚理直气壮。

反正花的是太子的钱。你放心,我进来就是为了确认是不是你,确认完了咱俩再合计怎么脱身。
云语荷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烛火被她的气息吹得晃了晃,在墙壁上投出跳动的影子。
她这才开始认真打量这间屋子。比她那间大多了,也气派多了。墙上挂着字画,虽然她看不懂上面写的什么。桌上摆的那几道菜看着还挺香,她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饿了吧?
顾烨岚听见了。

吃吧,反正点都点了。
这算不算公款吃喝?


太子的钱,不花白不花。
顾烨岚把筷子推到她面前。

你刚才那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我以为你要英勇就义了。
我那不是不知道是你吗!

云语荷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我以为真是什么老爷……吓死我了……我才十六,初中刚毕业,怎么就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你慢点吃,没跟你抢。
你是不饿,你醒来就在东宫,山珍海味伺候着。我一醒来就被人画了满脸的妆,头发里插了八斤铁,还被一个大妈揪着后脖领子往这儿拖。

云语荷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咱俩的穿越体验差距也太大了。


那我跟你的换换?
顾烨岚挑眉。

你当那个好色太子去,我当青楼头牌。
你当你就能当好?


我长得比你好看。
你再说一遍?


我长得比你好看——哎你别扔筷子!这是古代!你扔坏了我赔不起!
云语荷把筷子捡回来,气呼呼地又夹了块鱼。
算了,看在红烧肉的份上不跟你计较。说正事,现在怎么办?你那个东宫能藏人吗?


能藏,但我刚醒一个时辰,还没来得及部署。
顾烨岚收起玩笑的表情。

而且我顶着太子的壳子,忽然带个青楼姑娘回宫,你猜别人怎么想?
……继续好色?


对,他们会觉得太子一如既往地正常发挥,但问题是你怎么解释自己真的身份?万一他们把你当成太子新纳的……那个啥,那你可就困在东宫出不来了。
云语荷想了想那个画面,打了个寒颤。
那不行。我得找到任叶颖她们,然后想办法回家。


所以当务之急是找人。
顾烨岚说。

你觉得她们会在哪儿?
我怎么知道!

云语荷把筷子一放。
咱几个一起穿过来的,你当了太子,我当了青楼姑娘——按照这个规律,你觉得其他人能是什么好身份吗?

顾烨岚沉默了。

……你这么说,我有点担心。
你现在才担心?我都担心一上午了。

两人沉默了三秒,然后同时别开了视线。
……咱们得赶紧找到她们。

云语荷由衷地说。

我知道,但咱们得有计划。
顾烨岚把折扇在桌上点了点。

这样,我先回东宫,继续翻太子的书案,看看有没有其他人的线索。尽量打听消息。
我打听?

云语荷指了指自己。
我一个青楼姑娘,天天在楼里待着,怎么打听?


你出去逛啊。
我一个头牌姑娘,出门不被人围观?


你换身衣服,换张脸。
顾烨岚打量了她一下。

你脸上这妆卸了,换上丫鬟的衣裳,谁认得你?
云语荷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两团胭脂摸起来手感还挺滑。
……有道理。


而且青楼本来就是消息集散地。
顾烨岚说。

客人喝酒聊天吹牛,什么话都说。你端茶倒水的时候多听听,说不定能听到有用的。
你让我端茶倒水?


你又不会弹琴唱曲儿,不端茶倒水你干嘛?
……好吧。

顾烨岚站起来理了理袍子。

那我先走了,待太久惹人起疑。你回去之后想办法把妆卸了,然后—。
他忽然顿住,表情变得有点奇怪。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现在住的那间房,是云荷鸾原主的房间对吧?
对啊。


原主的东西都还在吧?
应该……在吧?我也没来得及翻。

顾烨岚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

……你回去翻翻梳妆台最下面那个抽屉。
为什么?


我翻太子的花名册的时候,看到你的那页底下有一行小字,写着‘云荷鸾擅双剑,曾于城西擂台击败武馆教头’。
…………


你可能,
顾烨岚艰难地说。

不止是个头牌。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