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前

六月中旬的阳光像个不要钱的白炽灯，卯足了劲儿往地上灌。云语荷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感觉自己的后颈正在滋滋冒油。

梧桐树宽大的叶子在头顶哗啦啦地响，切碎了光斑，投在地上像一地跳动的碎金子。

她用手肘碰了碰旁边正盯着自己鞋尖发呆的任叶颖。

任叶颖的视线从左脚鞋带移到右脚鞋带，好像在思考什么宇宙级难题。

云语荷翻了个白眼。

任叶颖诚实地说。

前面传来一声轻笑。

邱清若回过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指了指前方。

她刚要反驳“你才小短腿你全家都小短腿”，余光里任叶颖已经昂首挺胸地朝前走了过去，嘴里还嘟囔着。

“呯”的一声闷响，特别瓷实。

任叶颖整个人呈大字型贴在了那根灰扑扑的水泥电线杆上，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脸和杆子亲密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像一张被拍扁的煎饼缓缓往下出溜。

她捂着鼻子蹲下来，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不知道是疼的还是丢人的。

云语荷站在原地沉默了整整三秒，然后笑得蹲在了地上，书包带子差点把自己勒死。

邱清若抱着手臂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任叶颖蜷成一团的背影，语气平淡得像在播天气预报。

任叶颖抬起头，鼻尖红彤彤的，眼里汪着一泡将落未落的泪。

琪眠溪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过来了，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含糊不清地说。

云语荷不笑了。

琪眠溪把棒棒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

琪眠溪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

彤贺婵风风火火地从教学楼方向跑过来，手里举着个手机。

云语荷抬头看了眼天。

彤贺婵已经跑出去三步远，回头冲她们挥手。

“撞的。”三个人异口同声。

操场上已经站了好几排人，校服白衬衫被阳光照得有点晃眼。

摄影师是个顶着草帽的中年男人，正扯着嗓子指挥：“最后一排男生往中间靠——靠——再靠——不是让你们叠罗汉！哎对，就这样！女生前面蹲一排，蹲不下？蹲不下往两边延展，延展懂不懂？”

云语荷拉着任叶颖挤进人群，找到自己班的位置。

任叶颖鼻子还红着，被旁边的女生问了三遍“你哭什么”，她解释了三遍“撞的”，对方的表情一次比一次迷惑。

“茄子！”摄影师喊。

所有人扯开嘴角。云语荷在喊出“茄”字的瞬间伸手掐了一把任叶颖的腰。

任叶颖“嗷”一嗓子，照片里她的表情介于笑和惨叫之间，嘴巴张得像个椭圆。

云语荷面不改色。

任叶颖揉着腰愤愤不平。

拍完集体照，人群轰地散开，像被戳破的气球。

有人跑去小卖部买冰棍，有人蹲在树荫底下打游戏，还有几个女生围着班主任在问毕业典礼的流程。

夕阳开始往西边沉了，把整个操场染成暖融融的橙红色。

云语荷靠着单杠站着，看远处跑道上几个男生在追着踢一个瘪掉的矿泉水瓶。

风从篮球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地皮被晒了一天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莫名让人心安。

顾烨岚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捏着手机晃了晃。

报平安。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投进湖面，原本四散的人群忽然有了某种微妙的凝聚力。

程衔月第一个抬起头，表情严肃得像是听到了什么世界末日宣言。

顾烨岚诚实地说。

程衔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某种深沉的嘲讽。

曲佳凝原本蹲在树荫底下抠地上的小石子，听到“报平安”三个字忽然站了起来，把旁边几个人吓了一跳。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遥远而深邃，像在酝酿什么惊天动地的演讲。

空气安静了三秒。

曲佳凝恢复了正常的表情，好像刚才那段非主流语录跟她毫无关系。

顾烨岚晃了晃手机。

程衔月的眉毛拧成了一团。

云语荷在旁边听得笑出了声。

她想起初一那年刚入学，班主任第一次开家长会的时候说“孩子们还小，需要多关心多照顾”。

当时全班都觉得自己被小看了，现在回头看，初中三年确实也没长大多——至少长进有限，比如任叶颖还是能精准地撞上静止不动的水泥柱子。

彤贺婵走过来说。

顾烨岚被逗笑了。

程衔月白了他一眼。

顾烨岚叹了口气。

程衔月理直气壮。

任叶颖揉着鼻子凑过来。

云语荷毫不留情。

曲佳凝又恢复了那种深沉的语气。

顾烨岚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程衔月立刻说。

程衔月面不改色。

风又吹过来了，这一次带着食堂飘出来的饭菜香。有人喊“开饭了”，操场上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往食堂方向移动。

夕阳已经压到了教学楼顶的边缘，把灰白色的墙面烤成了暖黄色，玻璃窗上烧着一团一团的金光。

云语荷站着没动，看远处红色的跑道上有人在慢悠悠地走，篮球场上还有几个人在投最后一个球，“咣当”一声砸在铁框上，弹出去老远。

任叶颖凑过来。

云语荷说，

任叶颖“哼”了一声，但嘴角往上翘了翘。

夕阳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鼻尖上那点红还没完全褪下去，看着像个小丑。

任叶颖说。

琪眠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了，手里拎着两根棒棒糖，递了一根给云语荷。

云语荷接过糖。

琪眠溪剥开糖纸。

三个人沉默了两秒，然后同时笑出声来。

笑声被风吹散了，混在傍晚的空气里，轻飘飘的，像那些碎金一样的光斑，在渐渐暗下去的地面上跳了一跳，然后安静下来。

教学楼那边亮起了灯，一扇一扇的窗户在暮色里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映在跑道上。有人从窗户探出头朝操场喊：“吃饭啦——”

云语荷把棒棒糖咬碎，咯嘣咯嘣的声音在安静的傍晚格外清脆。

她看了眼旁边的任叶颖，又看了眼远处的篮球场和跑道，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真的要结束了。

她把糖棍扔进垃圾桶。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跑了起来，书包带子在背后一晃一晃。

琪眠溪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走，手里的棒棒糖在暮色里泛着一点幽幽的光。

操场边的梧桐叶子又哗啦啦响了一阵，像在跟谁挥手。

远处，红色的跑道渐渐隐没在暗影里，只剩篮球场边上那盏灯还亮着，在空荡荡的场地上投下一圈白晃晃的光。

风小了，树叶的响声也跟着安静下来。

教学楼里的灯一扇一扇地亮起来，又一扇一扇地暗下去。

那个夏天，好像就要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