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班师后的第五日，皇帝在宫中设宴，犒赏有功之臣。
长兴侯叶渊因伤势未愈，由世子叶限代为出席。这是叶限第一次以功臣的身份站在朝堂之上，接受皇帝的嘉奖和百官的祝贺。
消息传到顾府时，大舅母周氏正在跟宋氏商量要不要去赴宴。
“这样的场合，各府的夫人小姐都会去的。”周氏一边算着宾客名单一边说，“咱们顾家若是不去，倒显得不合群了。”
宋氏点点头：“那就去吧。锦朝去，宁丫头也去，让她们见见世面。”
顾昭宁坐在一旁，心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去宫里赴宴。
她可以见到他了。
不是远远地看一眼，而是在同一座大殿里，在同一个场合中。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他了。
赴宴那日，顾昭宁换了一身新做的衣裳。藕荷色的褙子，月白色的马面裙，腰间系一条碧色的绦带，坠着她常戴的那块青玉佩。头发梳成京城时兴的圆髻，斜插一支白玉兰花簪，耳边戴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
晚晴帮她打扮完，退后两步看了看，由衷赞叹：“姑娘今天真好看。”
顾昭宁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还算满意，便跟着顾锦朝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往皇宫的方向驶去。顾昭宁坐在车里，手心一直在出汗。
“紧张？”顾锦朝看了她一眼。
“有一点。”顾昭宁老实承认。
顾锦朝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别怕，有我在。”
顾昭宁心里一暖，用力回握了一下。
皇宫比顾昭宁想象中还要恢宏。
金碧辉煌的大殿，雕梁画栋的廊柱，汉白玉的台阶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宫女们穿着统一的服饰，行走间裙裾无声，像一幅流动的画。
顾昭宁跟在顾锦朝身后，目不斜视地走着，心里却在默默记路。
她在想，叶限会坐在哪里。
宴席设在太和殿，殿内灯火通明，金碧辉煌。数百张桌案分列两侧，按照品级高低依次排开。文武百官携家眷入席，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顾家的座位在中间偏左的位置，不算最好，也不差。
顾昭宁坐定之后，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主桌的方向看去。
主桌在最前方，靠近皇帝的御座。
叶限就坐在那里。
他穿了一件墨蓝色的蟒袍，腰间束着白玉带，墨发高高束起，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那件蟒袍是皇帝御赐的，上面绣着四爪蟒纹，是亲王世子才能穿的品级。
顾昭宁从未见过他穿这样正式的衣服。
以往见他，不是银白色的箭袖，就是深色的常服，穿得随意又散漫。可今日这身墨蓝色的蟒袍，将他整个人衬得挺拔而威严，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他瘦了。
顾锦朝说得没错。
他比出征前瘦了一圈，脸颊的线条更加分明，下颌线像刀削出来的一般。可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丹凤眼微微上挑，眼角带着一丝天生的风流意味，只是比从前更深邃了，像两口看不见底的深潭。
他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得体而疏离。
那种笑，不是对她笑的那种。
顾昭宁忽然想起那个雨夜，他在烛光下对她笑的模样——不是这种得体的、疏离的、用来应付外人的笑，而是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像冰雪消融的笑。
只有她见过。
她低下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里又酸又甜。
宴席开始后，皇帝发表了长篇大论的嘉奖词，夸赞叶家军英勇善战、保家卫国，赏赐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无数。叶限起身谢恩，声音清朗，不卑不亢，举止从容，赢得了满堂喝彩。
顾昭宁坐在人群中，看着他在灯火辉煌中从容应对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
他长大了。
几个月前，他还是那个靠在竹林里喝酒的少年，眼底带着苍凉，嘴角带着苦涩，一个人默默地舔舐伤口。
可现在的他，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成为叶家的顶梁柱、朝廷的功臣、万民敬仰的少年英雄。
她为他感到骄傲。
可她也在心疼他。
因为只有她知道，他走到今天这一步，付出了多少代价。
宴席进行到一半，皇帝先行离席，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百官们开始互相敬酒，攀谈寒暄，殿内的喧嚣声更大了。
顾昭宁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喝茶。
她不敢去找他。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他是今日的主角，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她若在这个时候走过去，会给他惹麻烦，也会给自己惹麻烦。
她只能等。
等着他注意到她。
等着他主动走过来。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也许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她坐在这里。他那么忙，那么多人在跟他说话，他哪里还有心思去找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小小表姑娘？
顾昭宁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在看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
顾昭宁猛地抬起头——
叶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面前。
他低着头看她，眉梢微微挑起，嘴角噙着那抹她再熟悉不过的似笑非笑。
灯火照在他脸上，那双丹凤眼里映着跳跃的烛光，明亮而深邃。
顾昭宁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世子好”，想说“恭喜世子打了胜仗”，想说“你瘦了”。
可说出口的，只有两个字——
“你……”
叶限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顾昭宁听见了。
“我什么？”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
顾昭宁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恭喜世子凯旋。”
叶限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让周围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伸出手，亲自将她扶了起来。
“不必多礼。”他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他的手指触碰到她手腕的那一刻，顾昭宁的整条手臂都酥了。
他的手比从前粗糙了许多，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握刀握剑留下的痕迹。可那双曾经握过她的手，依旧带着她熟悉的温度——微凉，却让人安心。
“你的玉佩呢？”他忽然问，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顾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在。”她轻声说，“一直戴着。”
叶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只有她看得见。
“那就好。”他说。
旁边有人喊他，他松开她的手，转身走了。
顾昭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顾锦朝从旁边走过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了然。
“他跟你说了什么？”她问，声音轻得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没什么。”顾昭宁低下头，“只是……问我玉佩还在不在。”
顾锦朝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昭宁。”
“嗯？”
“你要想清楚。”顾锦朝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殿内的喧嚣淹没，“他是长兴侯世子，是朝廷的功臣，是万众瞩目的少年英雄。你只是一个……”
她没有说完。
可顾昭宁知道她想说什么。
你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你配不上他。
这句话没有人说出来，却像一把刀，悬在顾昭宁的头顶，随时都会落下来。
她咬了咬唇，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顾锦朝说的是事实。
可她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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