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宁开始做一件事。
她把从父亲那里学来的、从外祖父那里听来的、从书中读到的关于边关的知识,全部整理了出来。
边关的地理、地形、气候、水源、城池分布、兵力部署、粮草补给路线、北狄骑兵的作战特点、雁门关的防御弱点……她一样一样地写,写到蜡烛燃尽,写到东方既白。
晚晴看着她在灯下奋笔疾书的模样,心疼得不行:“姑娘,您这是在做什么?”
“写一些东西。”顾昭宁头也不抬,“寄给他。”
“可是……姑娘,您是女子,这些东西您懂吗?”晚晴小心翼翼地问。
顾昭宁停下笔,想了想。
她确实不懂行军打仗。她在江南长大,连马都没骑过几次,更不用说排兵布阵了。可她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她的外祖父是朝中重臣,精通边防事务,她小时候在外祖父家住过一段时间,外祖父谈论军务时从来不避讳她。她旁听了很多,记了很多。
父亲在江南为官,江南虽然太平,可父亲喜欢研究历朝历代的战例,书房里堆满了兵书。她无聊的时候就会翻看,看得多了,多少懂一些皮毛。
这些皮毛,也许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我不懂,但有人懂。”顾昭宁说,“我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他看了,觉得有用就用,没用就扔,总不碍事。”
晚晴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她知道,她家姑娘的性子,看着温温柔柔的,骨子里比谁都倔。认定了一件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顾昭宁花了整整七天,写完了那本兵要。
说是兵要,其实就是一本笔记,记录了她能想到的所有对边关战事可能有用的信息。从雁门关的地形地貌到北狄骑兵的作战习惯,从粮草补给的运输路线到冬季防寒的物资准备,事无巨细,一一罗列。
她写完之后,又从头到尾誊抄了一遍,字迹工工整整,干干净净。
然后她把那本笔记用油纸包好,交给晚晴。
“想办法送到李先槐手里。”
晚晴接过那包东西,重重点了点头。
笔记送出去之后,顾昭宁开始了新一轮的等待。
她不知道叶限会不会看,不知道他看了之后会是什么反应,更不知道这些东西对他有没有用。
她只知道,她做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事。
剩下的,只能交给老天爷了。
十月初,边关传来捷报。
叶限率叶家军在雁门关外大破北狄主力,斩杀敌将三名,缴获战马数千匹,北狄残部狼狈北撤,边关之危暂时解除。
捷报传回京城,满朝欢腾。皇帝龙颜大悦,下旨嘉奖长兴侯府,赏赐无数。
顾昭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浇花。她手里的水瓢“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
“姑娘!”晚晴跑过来,脸上带着笑,“世子爷打了胜仗!世子爷没事!”
顾昭宁蹲在地上,捡起水瓢,手指还在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泪先于话语落了下来。
一颗,两颗,三颗。
她蹲在桂花树下,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着。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她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没有吃过一顿安心的饭。每一个黑夜都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每一次战报都像一道催命的符。
她终于可以不用再担心他能不能活着回来了。
他终于打了胜仗。
他平安无事。
晚晴蹲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也不说话,就让她哭。
不知哭了多久,顾昭宁才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他没事。”她哑着嗓子说。
“对,他没事。”晚晴笑着应道。
“他打了胜仗。”
“对,打了胜仗。”
顾昭宁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站起来,对着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秋风从院墙外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凉丝丝的,沁人心脾。
她忽然笑了。
那是三个月来,她第一次真心的笑。
捷报传来的第三天,顾昭宁收到了一封信。
这一次的信,比前两次都长。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刻上去的——
“笔记收到,受益匪浅。此战得胜,有你一半功劳。等我回来,当面谢你。”
顾昭宁捧着信纸,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他说,此战得胜,有你一半功劳。
他说,等我回来,当面谢你。
他说,等我回来。
顾昭宁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深深的弧度。
“好。”她轻声说,“我等你回来。”
窗外的桂花还在落,金色的花瓣在秋风中打着旋儿,像一只只小小的蝴蝶。
秋天快要过去了。
冬天快要来了。
而她的等待,终于有了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