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出征那日,天色未亮,京城便已沸腾。
顾昭宁一夜未眠。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窗外更夫敲过三更、四更、五更,每一更都像敲在她心上。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她终于起身,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连簪子都没插。
晚晴端着水进来,看见她已经穿戴整齐,愣了一下:“姑娘,您一夜没睡?”
“睡不着。”顾昭宁接过帕子擦了脸,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大军什么时候出发?”
“说是辰时正,从宣武门出城。”
顾昭宁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还早。
她从柜子深处取出那方绣着瘦竹的帕子和那块温润的玉佩,帕子叠好收入袖中,玉佩用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
冰凉的白玉贴上皮肤的那一刻,她打了个寒颤,随即又觉得心安。
就好像他在身边。
“姑娘。”晚晴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顾昭宁整理好衣裳,对着铜镜照了照,“我不去送行,我只是……去看看。”
晚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跟着她出了门。
顾府的门房还没全开,后门只留了一条缝。顾昭宁带着晚晴悄悄出了门,雇了一辆马车,往宣武门方向驶去。
清晨的京城还没有完全苏醒,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卖早点的摊贩在街角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中慢慢散开。
马车在离宣武门不远的地方停下。顾昭宁下了车,站在一处不显眼的角落,远远地望着城门方向。
辰时未到,宣武门已经聚满了人。
出征的大军列队整齐,黑压压的一片,盔甲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寒光。长兴侯叶渊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身披银甲,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与威严。他的身后,是叶家军的旗帜——一面深蓝色的大旗,上书一个斗大的“叶”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顾昭宁的目光越过人群,急切地搜寻着。
然后她看见了他。
叶限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身穿银白色的战甲,腰佩长剑,墨发束在银冠之中,几缕碎发被风吹散,落在额前。他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峻,那双丹凤眼里没有平日的慵懒与漫不经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近乎冷酷的沉静。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靠在竹林里喝酒的少年了。
从今天起,他是一个要上战场的人。
顾昭宁远远地看着他,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
人群中,有人在哭。
那是叶家的女眷们。叶老夫人被丫鬟搀扶着站在城门下,满头银发在风中飘动,脸上的皱纹比往日更深了。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目送着自己的儿子和孙子走向战场。
一个母亲,一个祖母,送走了多少叶家的男人?
顾昭宁看着叶老夫人佝偻的背影,鼻子一酸。
她忽然明白了叶限那句话——“叶家的人,生来就是要在战场上的”——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一个少年故作潇洒的豪言壮语,而是一个家族的宿命。
代代如此,世世如此。
辰时的鼓声响了。
三声鼓毕,长兴侯叶渊一马当先,策马出城。大军紧随其后,铁甲铿锵,马蹄阵阵,尘土飞扬。
顾昭宁的目光死死地锁在叶限身上。
他跟在父亲身后,骑着白马缓缓出城。路过城门时,他忽然勒了一下缰绳,回过头来。
那一眼,穿过了人群,穿过了晨光,穿过了数百步的距离——
直直地落在了顾昭宁身上。
顾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见她了。
隔着那么多人,他一眼就找到了她。
叶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顾昭宁看见了。
然后他转过头,策马出城,再也没有回头。
银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城门洞中,大军如潮水般涌出,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被风吹散。
宣武门前恢复了平静。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只有几个叶家的下人还在收拾东西。
顾昭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姑娘……”晚晴轻轻唤她。
顾昭宁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用手指擦了擦眼角。
“走吧。”她说。
她转身上了马车,在车里坐好,从脖子上掏出那块玉佩,贴在唇边,轻轻印下一个吻。
“我等你。”她无声地说。
马车缓缓驶离宣武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顾昭宁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
城门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一面“叶”字大旗还在风中飘扬。
她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从今天起,等待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