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宁在顾府住了两日,便渐渐摸清了府里的人和事。
顾锦朝说的没错,府里确实热闹。大舅母周氏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里里外外一把抓,说话做事雷厉风行。二舅母柳氏则温和许多,总是笑眯眯的,话不多,却处处周到。顾锦云和顾锦书两个庶出的小姐,一个活泼好动,一个沉默寡言,各有各的模样。
可热闹归热闹,顾昭宁总觉得府里有一层看不见的暗流在涌动。
比如大舅母周氏和顾锦朝说话时,面上笑着,话里却总有几分试探。比如二舅母柳氏虽然温和,可看顾锦朝的眼神里,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
再比如那个庶出的顾锦云,表面上对顾锦朝恭恭敬敬,背地里却常跟丫鬟嘀咕些有的没的。
顾昭宁不是傻子,她看得明白——这个家,不像表面上那么太平。
但她不是多嘴的人。她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小院里,每日去给外祖母请安,回来便看书绣花,偶尔去顾锦朝房里坐坐,说几句闲话。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听的不听。
她这样乖巧懂事,府里上下都对她赞不绝口。
外祖母宋氏更是欢喜得不行,逢人便说:“我这个外孙女,比亲孙女还贴心。”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了五六日,直到一张请帖打破了这份平静。
“叶家老夫人的寿宴?”顾昭宁接过请帖,展开看了看。
“是。”顾锦朝坐在她对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长兴侯府的叶老夫人过寿,给京中各府都发了请帖。咱们顾家也在受邀之列,祖母说让你也去,正好出去走动走动,见见世面。”
顾昭宁点点头,没多想。
她来京城之前,外祖父的信里就提过,京中的夫人小姐们讲究交际来往,姑娘家出门应酬是常事。她既然回来了,早晚要应付这些场面。
“长兴侯府……”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号,问道,“是什么样的人家?”
顾锦朝放下茶盏,目光微微闪了闪,声音依旧平淡:“长兴侯叶家,是开国功臣之后,几代人都掌兵权。当今长兴侯叶渊常年驻守边疆,手握北境十万大军,是朝廷的擎天之柱。叶老夫人是他母亲,也是京中辈分最高、最受尊敬的老夫人之一。”
顾昭宁“哦”了一声。
手握十万大军,几代功勋——这样的人家,确实值得各府巴结。
“那去就去吧。”她弯了弯眼睛,“正好看看京城的寿宴是什么样子。”
顾锦朝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笑着点点头:“好,到时候你跟着我,别走散了。”
寿宴定在三日后。
这三天里,顾昭宁被宋氏拉着试了好几套衣裳。宋氏嫌她从江南带来的衣裳太素净,不够体面,特意让裁缝赶制了几件新的。
最后选定的是一件鹅黄色的褙子,上面绣着疏疏落落的兰草纹样,配一条月白色的马面裙,腰间系一条碧色绦带,坠着一块青玉佩。不张扬,却也雅致,正符合她表姑娘的身份。
“就这件吧。”宋氏满意地点点头,“我们家宁丫头生得好看,不用穿得多华贵,清清爽爽的就够了。”
到了寿宴那日,顾府的马车一大早就出了门。
顾昭宁和顾锦朝同乘一辆车。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在京城的大街上,顾锦朝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顾昭宁则掀开车帘一角,好奇地往外看。
京城她还没怎么逛过,一切都是新鲜的。街道两旁的铺子鳞次栉比,卖胭脂水粉的、卖绸缎布匹的、卖古玩字画的,什么都有。行人摩肩接踵,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极了。
“别看了,待会儿到了侯府,有的是热闹给你看。”顾锦朝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笑着打趣她。
顾昭宁放下车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第一次来,什么都新鲜。”
“以后慢慢就习惯了。”顾锦朝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动作自然又亲昵,“京城不比江南,规矩多,人也复杂。但你是我们顾家的表姑娘,有祖母和我护着你,你只管大大方方地站在那儿,不用怕。”
顾昭宁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马车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终于在一座气派恢宏的府邸前停下。
顾昭宁扶着晚晴的手下车,抬起头,便看见一座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悬着“长兴侯府”四个烫金大字,两尊石狮子蹲在门两侧,威风凛凛。门口已经停了不少马车,衣香鬓影的夫人小姐们络绎不绝地往里走。
“走吧。”顾锦朝挽住她的手臂,带着她往里走。
进了大门,穿过一进院落,便是正院。正院里张灯结彩,搭了戏台子,摆了数十桌酒席,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热闹非凡。
顾锦朝带着顾昭宁先去给叶老夫人拜寿。叶老夫人坐在正厅上首,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绛红色的寿字纹褙子,面容慈祥和蔼,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顾家的丫头来了?”叶老夫人笑眯眯地看着顾锦朝,又看了看顾昭宁,“这位是……”
“回老夫人,这是我表妹,顾昭宁。”顾锦朝恭敬地答道,“她刚从江南回京,晚辈带她来给您老人家请安。”
顾昭宁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个礼:“晚辈顾昭宁,给老夫人拜寿,愿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叶老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露出几分赞许:“好孩子,起来起来。江南的水土养人,瞧瞧这模样,多水灵。以后常来府里玩。”
顾昭宁笑着应了,便跟着顾锦朝退了出来。
寿宴正式开始后,宾客们纷纷入席。顾昭宁跟着顾锦朝坐在女眷席上,看着戏台上的折子戏,听着周围的夫人小姐们闲聊。她对京城的这些人和事都不熟悉,便只安静地坐着,有人搭话就笑着应两句,没人搭话便低头喝茶。
宴席过半,顾锦朝被几位夫人拉着说话去了,临走前叮嘱她:“你在这儿坐着别乱跑,我一会儿就回来。”
顾昭宁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坐了一会儿,她觉得有些闷,便起身对身边的丫鬟说:“我去园子里透透气。”
丫鬟要跟着,她摆摆手:“不用,我就在附近走走,不会走远的。”
她独自一人沿着回廊往后花园走去。
长兴侯府的后花园比顾府的大得多,假山池塘、亭台楼阁,一步一景。顾昭宁沿着石子路慢慢走,不知不觉走到了一片竹林前。
竹林不算大,却很幽静。竹竿笔直修长,竹叶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头顶的天空,只漏下几缕细碎的日光。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顾昭宁喜欢这份清静,便信步走进了竹林。
她走了没几步,忽然看见竹林的深处有一个人影。
那人背靠着竹竿站着,头微微仰起,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他穿着一件银白色的箭袖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流云纹的玉带,墨发半束,散落在肩头的发丝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在喝酒。
右手提着一个小巧的白玉酒壶,仰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动作漫不经心却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好看。
顾昭宁的脚步顿住了。
她本想转身离开,不打扰这人独饮的清静,可就在这时,那人忽然转过头来——
她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面孔,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剑眉斜飞入鬓,丹凤眼微微上挑,眼尾带着一丝天生的风流意味。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利落分明。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
可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眉宇间那股矛盾的气质。
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看,却不带半分女气,反而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张扬。那双丹凤眼明明是在看你,却像是隔了一层薄雾,让人看不真切他眼底的情绪。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仿佛对世间万物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
好看是真好看,冷也是真的冷。
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谁靠近都会被割伤。
顾昭宁对上他的目光,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落落大方地屈膝行了一礼。
“顾家表姑娘,顾昭宁,见过世子。”
她不认识他,可她看得出他身上的衣料是御贡的云锦,腰间那块玉扣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这样的人在叶府里,除了长兴侯世子叶限,还能是谁?
叶限挑了挑眉,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几秒。
那双丹凤眼像是打量一件可有可无的物件,漫不经心地扫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后落回到她的眼睛上。
他“哦”了一声,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酒意浸润后的慵懒沙哑。
“顾家的人?倒是第一次见你。”
说完,他便收回了目光,仰头又灌了一口酒,仿佛她只是一阵路过的风,不值得多看一眼。
顾昭宁也不恼,微微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开。
她的脚步刚迈出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
她脚步一顿,回过头。
叶限依旧靠在那根竹竿上,姿势都没变,只是眼皮抬了抬,那双丹凤眼里映着竹叶缝隙漏下来的光,明明灭灭的,像是碎了一池的星子。
“你刚从江南回来?”
顾昭宁微微一怔,点头道:“是。”
叶限的嘴角微微牵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江南好啊。”他说,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听说江南的桃花开了满城,风一吹,花瓣落得跟下雪似的。”
顾昭宁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提起江南的桃花,但还是答道:“世子说得不错,江南三四月间,桃花开得最好。再过半个月,花瓣就要落了。”
叶限定定地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可就是那个极淡极淡的笑,让他整张脸都活了过来——像是冰面上裂开一道缝,底下涌出温热的泉水。
“难怪。”他说。
“难怪什么?”顾昭宁忍不住问。
叶限没有回答。他又仰头灌了一口酒,然后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人。
“走吧。”
顾昭宁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竹林。
走出竹林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酒壶落地的脆响,紧接着是一阵低低的笑声——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让人心里莫名地发紧。
顾昭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竹叶挡住了视线,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转过头,提起裙摆,快步走回了宴席的方向。
晚晴正四处找她,看见她回来,松了口气:“姑娘你去哪儿了?奴婢找了你好半天。”
“去园子里走了走。”顾昭宁坐回座位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她握着茶盏,脑海中却始终浮现着那个人靠在竹竿上仰头喝酒的模样——
还有他问的那句话:“江南的桃花开了吗?”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
她只知道,那个人的眼睛里有东西——像是一团熄灭的火,灰烬底下还藏着余温,偶尔被风吹开,露出一星半点的红光。
那红光转瞬即逝,她只看见了一瞬,却怎么也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