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虺的全面入侵

痛。

不是断腕那种撕裂皮肉的痛，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仿佛要将整个人从内到外翻转过来的剧痛。

雷诺安趴在冰冷的地上，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再属于自己。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骨髓里筑巢。

巴虺，不再满足于寄居。

它要全面入侵。

“老鬼……”雷诺安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是不是……快死了？”

老鬼蹲在他身边，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雷诺安身上那些正在疯狂蔓延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不再是之前那种游走的线条，而是像活物一样，从他的伤口处钻出，沿着血管的走向，一寸一寸地侵蚀着他的每一寸皮肤。

“你没有快死。”老鬼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念悼词，“你正在……变成它。”

雷诺安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感觉自己被拖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在这片黑暗里，他看到了无数张脸——有他杀过的人，有他救过的人，有妹妹，有安德利，有老鬼，还有无数个他不认识的面孔。

这些脸都在哀嚎，都在挣扎，都在向他伸出手。

“雷诺安……”

“哥……”

“救我……”

“杀了我……”

无数声音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像是一把把钝刀在切割他的理智。

巴虺的声音在这片混沌中响起，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不带感情的神性威压，而是变成了一种极其温柔的、像是母亲哄孩子入睡般的低语：

“别怕……”

“痛是暂时的……”

“把一切都交给我……”

“你不需要再挣扎了……”

“你不需要再保护任何人……”

“你只需要……成为我……”

雷诺安的意识在这温柔的低语中，开始一点一点地瓦解。

他太累了。

从抛弃妹妹的那一刻起，从安德利死在面试考场的那一刻起，从第一次用《大千录》抽干活人血气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挣扎，一直在承受，一直在用自残来换取力量，用痛苦来证明自己还是个人。

可是……

真的好累啊。

“好……”他的意识在黑暗中喃喃自语，“那就……交给你吧……”

就在他的理智即将彻底沉沦的瞬间，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被黑暗吞没的声音，从他灵魂的最深处传来。

那是妹妹的声音。

不是刚才门外那声带着哭腔的“哥”，而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没有抛弃她的时候，她趴在他膝盖上，用软软的声音说的那句话：

“哥，你要一直做我的英雄哦。”

雷诺安的意识猛地一震。

他在这片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点光。

那点光很小，很微弱，像是一粒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火星。但它就在那里，固执地、倔强地亮着。

“不……”

雷诺安的灵魂在黑暗中发出了嘶哑的咆哮。

“我不是……你的容器……”

“我是……雷诺安……”

“我是……妹妹的……哥哥……”

他猛地伸出手，朝着那点光抓去。

黑暗中，巴虺的意志发出了震怒的咆哮。无数条黑色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涌来，死死缠住了他的手臂，试图将他拖回深渊。

但雷诺安没有停下。

他用尽灵魂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力量，狠狠地、死死地抓住了那点光。

“轰——！”

现实世界中，雷诺安的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啸。

他身上的黑色纹路在这一刻剧烈地颤抖、扭曲，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撕扯。那些纹路发出刺耳的“嘶嘶”声，最终在他的胸口处，汇聚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像是眼睛一样的图案。

然后，那个图案猛地炸裂开来。

黑色的雾气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在染坊的上空盘旋、嘶吼，最终化作一声不甘的、震耳欲聋的咆哮，消散在了夜风中。

雷诺安重重地摔在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老鬼蹲在他身边，静静地看着他胸口那个正在缓缓消退的黑色印记。

良久，老鬼伸出手，探了探雷诺安的鼻息。

还有气。

“你赢了这一次。”老鬼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敬意，“但下一次……它不会再给你机会了。”

染坊外，天边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

天，快亮了。

(这是加更的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