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过那家面馆的时候,里面已经没什么人了,老板在收拾桌子,把碗筷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路过那家便利店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小孩,手里举着一根烤肠,吃得满嘴油光,他妈妈在旁边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走到站台的时候,23路刚好开走,尾灯在夜色里变成两个红色的小点。
站台上只有一个人,拎着公文包,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发蓝。
任意“车刚走。”
任意说。
张海悦“嗯,等下一辆。”
我们站在站台边上,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我的手也插在他的口袋里,两只手在口袋里面握着。
风从路口的转弯处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任意“宝宝,你之前说你在原来的学校,故意考第二名。”
张海悦“嗯。”
任意“那你转学之后呢?”
张海悦“转学之后?”
我想了想。
张海悦“第一次月考我考了年级第一。”
任意“然后呢?”
张海悦“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张海悦“这个学校的人好像不太在意谁是第一。钟晚甄在意,但她在意的不是我考了第一,是她的第一名被人抢了。其他人……好像无所谓。”
任意“十八班当然无所谓。”
任意“十八班的人连作业都不写,谁会在意年级第一是谁。”
我笑了一下。
张海悦“也是。”
一辆23路从远处开过来,车灯刺破夜色,在路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
站台上拎公文包的那个人往前走了两步,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站台上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任意“宝宝,你怎么不上车?”
他问。
张海悦“这不是还没到吗。”
任意“刚才那辆就是23路。”
张海悦“我知道。”
任意“那宝宝你怎么不上?”
张海悦“因为你在问我问题。”
张海悦“我回答到一半,怎么能上车。”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纵容,像拿我没办法。
任意“那我现在问完了。”
张海悦“但我还没说完。”
任意“那你说。”
我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张海悦“我在原来的学校,故意考第二名,不是因为怕被人孤立。是因为我意识到了一件事。”
任意“什么事?”
张海悦“我做任何事都太容易了。”
张海悦“学习、考试、运动,什么都容易。容易到我觉得没意思。”
他没说话,等我说下去。
张海悦“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我看着远处路灯连成的光带。
张海悦“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前跑,你稍微一用力就到了前面,再用一点力就把他们甩得很远。但你回头看,后面没有人跟上来,前面也没有人,就你一个人。”
张海悦“那种感觉不是孤独。”
张海悦“是……无聊。”
任意“所以你就故意放慢?”
张海悦“嗯。”
张海悦“放慢一点,至少还能跟别人一起跑。虽然慢了点,但至少不无聊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路口的转弯处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任意“那现在呢?”
任意“现在你还觉得无聊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还有我的脸。
张海悦“现在不无聊了。”
任意“为什么?”
张海悦“因为有人跟我一起跑了。”
他没有说话,但他把我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举到面前,低头亲了一下我的手背。
嘴唇碰到手背的时候,是凉的,但只凉了一瞬,就被他掌心的温度盖过去了。
任意“宝宝。”
张海悦“嗯。”
任意“我会一直跟你一起跑的。”
张海悦“跑到什么时候?”
任意“跑到你不想跑为止。”
张海悦“那要是我一直想跑呢?”
他抬起头来看我,嘴角翘着,眼睛弯着,整个人被路灯的光裹着,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任意“那我就一直陪着你跑。”
又一辆23路从远处开过来,车灯刺破夜色,在路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
这次我没等他说,自己上了车。
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从车窗外面看我,手插在裤袋里,站在站台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车开出去的时候,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拐弯。
手机震了。
“宝宝,到家了说一声。”
“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今天晚上的画面,我记住了。路灯是亮的,风是从东边吹过来的,你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深蓝色牛仔裤,头发没有扎起来。”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还有呢?”
“你的手很软。”
“还有呢?”
“你说喜欢我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确实是翘的。
“晚安,阿意。”
“晚安,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