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窗外夕阳照进来,把课桌染成橘红色。
陈家倩和龙意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桌上留了一张纸条:“阿悦,我们先走啦,明天见。”
我把纸条收进抽屉里。
一转头,看见任意还坐在最后一排。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面前摊着那本漫画,书页被风吹着,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拉链没拉,里面露出一摞答题卡的边角。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
他没动。
我走到他桌边,低头看他。
他睡着了。
呼吸很轻,肩膀几乎看不出起伏。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头发上勾出一道金色的边。
我把那本漫画合上,压在书包底下,免得被风吹得乱翻。
然后我回到自己座位上,等他醒。
教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着,叶子一片一片地落。
有一片从窗户飘进来,落在讲台上,橘黄色的,叶脉清晰。
大概过了十分钟,他动了一下。
抬起头的时候,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压出一道红印,从颧骨一直到下巴。
任意“几点了?”
他问,声音哑哑的。
张海悦“五点二十。”
他揉了揉眼睛,看见我坐在前面,愣了一下。
任意“你怎么还没走?”
张海悦“等你醒。”
他眨了眨眼,又揉了一下,好像没听懂。
张海悦“检讨,”
张海悦“你帮我写了,我请你吃晚饭。”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书包从旁边椅子上拿起来,拉开拉链,把那三页检讨塞进去。
任意“不用请。”
张海悦“那你帮我写是为了什么?”
他没回答,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任意“走吧。”
走廊里很安静。
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切成一段一段的光影。
我们经过教务处的时候,门开着,里面没人。
任意把检讨从门缝里塞进去,动作很轻,纸页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走到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在风里晃着,落叶在脚边打转。
张海悦“想吃什么?”
我问。
任意“随便。”
张海悦“随便是什么?”
他想了想。
任意“面。”
张海悦“又吃面?”
任意“嗯。”
那家面馆还是老样子,灯箱上的“牛”字依然不亮,门把手上的漆又掉了一些。
推门进去,老板正在擦桌子,看见我们,点了点头。
路人“老样子?”
任意“嗯。”
任意说。
我在对面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张海悦“你经常来?”
我问。
任意“偶尔。”
张海悦“老板都记住你了。”
他没接话,把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放在我面前。
面端上来的时候,还是两大碗,汤色酱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这次我注意看了。
他把牛肉拨到一边,先吃面,喝汤,最后才一块一块把牛肉夹起来吃。
张海悦“你为什么最后才吃肉?”
我问。
任意“习惯了。”
张海悦“什么习惯?”
他嚼着牛肉,咽下去之后才说:
任意“小时候家里开饭,好吃的留到最后。”
我夹了一筷子面,没说话。
吃完面,他照例抢着付了钱。
这次我早有准备,在他站起来之前就把手机二维码递到了老板面前。
张海悦“我请的。”
我说。
他站在柜台边,手里拿着手机,扫了个空。
任意“下次我请。”
他说。
张海悦“行。”
走出面馆,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大片。
张海悦“你走回去还是坐车?”
我问。
任意“走回去。”
张海悦“那行,明天见。”
任意“明天见。”
我往公交站走,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
张海悦“任意。”
任意“嗯?”
张海悦“今天谢谢你。”
他站在路灯下面,手插在裤袋里。
任意“没事。”
我转过身继续走。
走到站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下。
他还站在那里,没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手机震了。
“路上小心。”
我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打了四个字回去:
“你也是。晚安。”
这次他回得很快。
“晚安。”
公交车来了,还是23路。我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窗户往外看。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书包只背了一根带子,在背上晃着。
走出去十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车已经开远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
但我还是隔着车窗,朝他挥了一下手。
回到家,我妈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谁听见。
她看见我进来,对着电话说了句“先这样”,就挂了。
路人妈妈:“回来了?”
张海悦“嗯。”
路人妈妈:“吃了吗?”
张海悦“吃了,跟同学一起。”
路人妈妈:“又是那个同学?”
我愣了一下。
张海悦“你怎么知道是‘那个同学’?”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我。
路人妈妈:“你这两天回来都说跟同学一起吃饭。”
张海悦“嗯,就那个同学。”
路人妈妈:“男同学?”
张海悦“嗯。”
她没再问,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
我走进房间,把书包放下,打开窗户。
对面楼那家人还在洗碗,水声隔着一条街传过来。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
是任意的消息。
“明天几点到校?”他问。
“八点。”
“嗯。”
“你问过了。”我打字。
“问过什么?”
“问过我明天几点到校。”
这次他没秒回。
过了大概一分钟,屏幕上才弹出一行字:
“忘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没忍住笑了一下。
“八点,校门口见。”
“好。”
“晚安。”
“晚安。”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关了灯。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细的光带。
我闭上眼睛。
想起他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
想起他把牛肉拨到一边,最后才一块一块夹起来吃。
想起他站在路灯下面,手插在裤袋里,影子被拉得很长。
想起他说“忘了”的时候,对话框上面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几下,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只打了两个字过来。
天花板上那道光线还在。
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