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解冻之后,最先传来消息的,是常年为松风茶肆输送南北物产的行商。这批往返汴河与河朔的生意人,一路亲眼见证了北方的惨状:赤地千里,河床干裂 农户耗尽积蓄也没能等来春雨,为了活下去,只能拖家带口,沿着运河一路向南逃难,只求能在汴京脚下讨一口活命的粮食。
短短十余日,近郊运河大堤之下,已经聚集了数万流民。破败的茅草、破旧的被褥在河滩铺了长长一片,老人蜷缩在角落忍饥挨饿,孩童饿得啼哭不止,青壮年流民聚集成群,为了一点残羹剩饭大打出手,械斗冲突几乎每日都会上演。
开封府衙很快就收到了层层递上来的灾情急报,府尹连夜入宫面圣,朝堂之上,针对流民的处置方案,立刻撕裂了文武官员原本勉强维系的平衡。
朝堂议事大殿之上,两派意见截然对立,吵作一团。
以世袭勋贵、老牌旧党老臣为首的一派,主张强硬驱离。他们的理由冠冕堂皇:汴京乃是皇城腹地,龙气汇聚之地,数万饥民聚集在外,容易滋生盗抢、疫病,冲撞皇家体面。提议调动开封府府兵,将流民整体驱赶回河朔原籍,哪怕故土已经颗粒无收,也不能任由这群一无所有的百姓盘踞京城外围。
只要稍加推敲便能明白,这份强硬驱逐的提议,正是残存宗室在幕后暗中推动的谋划。宗室余党清楚 被逼走投无路的流民最容易被煽动怨气,若是官兵武力驱赶,必然会激起民愤,届时他们再派人混入流民之中散播谣言,把天灾的罪责扣在仁宗朝堂头上,顺势收拢亡命之徒,为后续兵变积蓄人手。
而以新晋清流文官为首的另一派,则坚决反对武力镇压。司马弘、苏饴一众青年臣子联名上书,直言天灾乃是天警,为政者当以安民为本,建议朝廷开官仓放粮,在近郊划定安置区域,搭设临时粥棚赈灾,一边救济流民,一边登记人口,后续分批遣返回乡、扶持春耕。刚刚展露头角的王世更是一针见血,点出流民聚集久了极易被野心之人利用,安抚远比镇压更能稳固社稷根基。
仁宗端坐龙椅之上,沉默的听着两派辩驳,眼底深藏权衡之意。他清楚勋贵与旧党背后纠缠着宗室影子,却也不能一味偏袒清流,只能暂且折中,下令开封府先行搭建临时粥棚,限量放粮,却不肯调拨足量禁军维稳,打算借着这场流民风波,看清朝野各方势力的底牌。
朝堂之上的博弈,很快就经由各方渠道,传到了汴京各个世家府邸。盛府之内,安兰第一时间整合了松风茶肆收集到的所有市井情报,拼凑出了完整的暗流脉络。
茶肆扎根文官女眷圈层,来往做客的官太太们,时常会闲谈自家夫君在朝堂上的见闻。这几日安兰让明兰整理会客笔录,一条条线索串联起来:主张暴力驱逐流民的几位核心勋贵,名下商号全都垄断了北方漕运,和之前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的粮商往来密切,而这群粮商,正是去年被云锦阁断了客源、被潜渊司打压过的外戚势力。一环扣一环,最终的源头,全部指向蛰伏在暗处的宗室余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