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故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欠了简隋英一个亿。
不然没法解释他为什么会在周五晚上十一点,出现在工体西路最吵的那家夜店里,被简隋英往嘴里灌了一杯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粉色液体,整个人像被人塞进了滚筒洗衣机。
“何故!喝!不喝不是兄弟!”简隋英搂着他的脖子,声音大得跟DJ打擂似的。
何故被他晃得快散架了,心想我们本来就不是兄弟,是你单方面绑架我来陪酒的。但他没说,因为他已经学会了跟简隋英相处的核心要义——别跟喝醉的人讲道理。
顾青裴在旁边笑得斯斯文文,端着一杯威士忌抿一口,像只偷到了鱼的狐狸。他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打量着何故,嘴角那抹笑怎么都压不下去:“何故,你自求多福吧。”
黎朔最后一个到。他推开卡座门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卡座的光线都亮了一个度——这人自带柔光滤镜,往那一坐就跟拍画报似的,周围的喧嚣自动虚化成背景板。
“黎朔你来晚了!自罚三杯!”简隋英举着酒杯喊。
黎朔笑着坐下来,解开西装扣子,动作行云流水:“行,我喝,但你先把何故放开,你把人家晃晕了。”
何故趁简隋英注意力转移,赶紧从他胳膊底下溜出来,缩到卡座最角落。他觉得自己今晚的任务就是活着回去。
——这是他犯的第一个错误。
事情是从简隋英喝完那杯长岛冰茶开始失控的。那杯酒下去之后,简隋英整个人就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从“正常人”模式切换到了“三岁小孩”模式。
顾青裴也好不到哪去。这位平时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种极其不符合他人设的方式,把脑袋靠在何故肩膀上,幽幽地说:“何故,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何故僵住了。他的肩膀绷得像块铁板,顾青裴的脑袋搁在上面,像搁在了一块没有感情的砖头上。
“挺好的。”何故干巴巴地说。
“就挺好?”顾青裴抬起头,眼神受伤,“何故,你摸着良心说,我对你不好吗?上次你感冒谁给你送的药?上次你搬家谁帮你找的搬家公司?”
何故沉默了。没法反驳。他真诚地说:“你对我特别好。”
顾青裴满意了,重新把头靠回去,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但他们忘了,这个卡座里还有另一个醉鬼——一个更大的醉鬼。
“何故!!!”简隋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卡座那头平移了过来,两只手捧住何故的脸,硬生生把他的脸从顾青裴的方向掰向自己。他力道大得何故觉得自己的脸被捏成了一个不太美观的形状,“你跟我说实话,我和顾青裴,谁是你最好的朋友?”
何故的大脑瞬间蓝屏了。
这个问题,比“你妈和你女朋友同时掉水里你先救谁”还要死亡。他看了看左边顾青裴含笑的眼神,又看了看右边简隋英执着的眼神,感觉自己像被两头狼夹在中间的兔子。
“你们两个都是我最好的朋友。”何故选择了一条中庸之路。
“不行!”两个人异口同声。
何故想死。
黎朔在旁边端着酒杯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拿出手机拍了个小视频。拍完还检查了一下画面——嗯,何故那种“救救我救救我”的眼神非常传神。
“黎朔你别拍了!”何故终于忍不住了。
黎朔笑着收起手机,慢悠悠地站起来,先走到简隋英那边。他凑近简隋英,声音不高不低:“简隋英,你别为难何故了,你最好的朋友是谁你不知道吗?”他伸手帮简隋英理了理领口,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脖颈,动作熟稔又亲昵,“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你喝醉了哪次不是我在旁边?”
简隋英眨了眨眼,居然真的被说动了。他的表情从“不信”变成“好像有点道理”,然后从“好像有点道理”变成“那好吧”,全程不超过十秒。
何故目瞪口呆——黎朔你是神仙吗?
这个错觉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
简隋英消停之后,何故去哄顾青裴。顾青裴不吵不闹,就是那种安静的、让人心里发酸的委屈。他坐在沙发上转着酒杯,眼神好像在说“你不用勉强,我知道在你心里我不如他”。
这种眼神比任何哭闹都让何故受不了。他伸手抱住了顾青裴,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真的,简隋英那是我哄他的。”
顾青裴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带着笑意:“我就知道你还是有良心的。”
何故松了一口气。他甚至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他不知道的是,卡座入口处,有四个男人正在目睹这一切。
李玉穿黑色薄外套,整个人冷冽得像刚出鞘的刀。他看到黎朔给简隋英理领口的时候,攥了一下拳头——那种力度大概可以徒手捏碎核桃。
原炀穿深灰色卫衣,下巴藏在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顾青裴被何故抱着的样子,瞳孔里像有两簇随时会烧起来的火。
赵锦辛穿白色外套,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种笑怎么说呢——如果是平时是“阳光开朗大男孩”,那现在就是“阳光开朗大男孩发现有人动了他的东西”。
宋居寒穿黑色高领毛衣,外套搭在手臂上。他是最安静的一个,但那种安静不是无害的安静,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你知道要下雨了,但不知道雷会落在哪里。
何故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
因为简隋英又闹起来了。黎朔的安抚效果大概只有十五分钟,现在药效过了,简隋英重新切换到了“三岁小孩”plus版——他不光自己闹,还要拉着何故一起闹。
“何故!我要回家!你送我回家!你今天晚上陪我睡!”
何故还没来得及反驳,李玉已经走过来了。他把简隋英从沙发上架起来,动作熟练得不是第一次。简隋英站稳了,一抬头正好看见何故还抱着顾青裴呢——不对,是何故刚从顾青裴身上松开手,但那个画面在简隋英的酒精滤镜下,被扭曲成“何故还抱着顾青裴不撒手”。
“何故!!!”简隋英嗓门拔高了八度,“你骗我!!!”
现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局。简隋英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李玉拉不动他。原炀大步走过去,把顾青裴从沙发上捞起来——那动作像一个快递员取走了一个包裹,干脆利落。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的手扣在顾青裴腰上的力道,大得像要把人揉进骨头里。顾青裴酒醒了一半,乖乖靠在他怀里,被带走了。
赵锦辛牵起黎朔的手,十指相扣,歪头笑了一下:“黎叔叔,玩够了吗?”黎朔回握住他:“嗯,该回家了。”两人也走了。
卡座里只剩下何故、李玉、宋居寒,以及一个还在闹腾的简隋英。
简隋英眯着眼睛看着宋居寒,突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宋居寒,你是不是吃醋了?你别吃了,何故这人就这样,他对谁都好,但心里就你一个,你别怕。”说完打了个嗝,脑袋一歪靠在李玉肩膀上,终于消停了。
全场沉默了大概三秒。
何故的脸“唰”地红到了耳根。宋居寒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何故注意到他手指动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最后李玉开口:“宋居寒,麻烦你跟何故跟我们回去一趟,简隋英现在认准他了。”
宋居寒点了下头,动作浅到要不是何故一直在看他,根本注意不到。
到了简隋英家,李玉把他抱进卧室安顿好。简隋英在床上嘟囔着“何故你别走”,李玉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帮他脱外套、解扣子,轻得像在处理一件珍贵品。
客厅里,宋居寒靠在沙发上翻杂志。何故从卧室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居寒。”何故叫他。
宋居寒没应。
“简隋英喝多了,他不是故意的。我没说任何人是自己最好的朋友,黎朔帮我解围了,但后来——”
“何故。”宋居寒合上杂志,那双桃花眼在暖光下显得很深,“你抱了顾青裴多久?”
何故愣了一下:“十几秒吧,我在哄他——”
“哄他需要抱着哄?”宋居寒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低沉得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何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解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宋居寒面前,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宋居寒的脸颊。
宋居寒的身体微微一僵。
“简隋英喝醉了,他抓着我我不可能推开他。顾青裴靠在我肩膀上我也不可能甩开他。因为他们是我朋友,在他们需要我的时候我不能走。”何故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是宋居寒,他们走了之后,我回到的是谁身边?”
宋居寒的眼睛眨了一下。
“我回到你身边。”何故自己把这句话说完,“不管我在外面跟谁在一起,最后来接我的人是你,最后要跟我一起回家的人是你。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宋居寒扣住他的后颈,把人拉下来,嘴唇直接撞了上去。不是温柔的,是急切的、带着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蛮横。何故被他拉得重心不稳,膝盖磕在沙发边缘,整个人往前扑,被宋居寒接住了,顺势按进了沙发里。
那个吻从急切变成深长,从深长又变成黏腻。宋居寒的舌尖描摹着何故的唇形,撬开他的牙关探进去,纠缠,追逐,不依不饶。何故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手攥着宋居寒的毛衣前襟,指节发白。
宋居寒终于放开他时,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何故嘴唇红红的,微微肿着,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陷在沙发里像一朵被暴风雨打湿了的花。
宋居寒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沙哑:“你刚才说的每个字,我都记住了。”
何故喘着气笑了,眼睛弯弯的,眼角的泪光还没干:“记住了就好。”
宋居寒低头在他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像盖章一样,然后又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很轻,轻得像蝴蝶扇动翅膀,但每一下都带着一个没说出口的“你是我的”。
何故被他啄得耳朵发烫,抬手捂住他的嘴:“好了好了。”
宋居寒隔着他的手心闷闷地说:“不够。”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李玉探出头来,面无表情:“简隋英睡了,你们可以回去了。”
何故的脸瞬间烧起来,一把推开宋居寒从沙发上弹起来。宋居寒倒坦然,慢悠悠坐起来理了理毛衣,站起来。
回家路上,宋居寒开车,何故坐副驾驶。等红灯的时候,宋居寒侧过身,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何故的下巴,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短,但很响。
“开车看路!”何故耳朵红得要滴血。
宋居寒笑着踩下油门。
到了家,何故刚换好鞋,就被宋居寒从背后抱住,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何故,今晚的事下不为例。简隋英不行,顾青裴不行,谁都不行。只有我能抱你。”
何故被他箍得有点喘不过气,但心里是暖的。他把脸埋在宋居寒胸口,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你也不许抱别人。”
宋居寒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把何故抱得更紧了。他笑了,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何故的脸都在抖。他在何故发顶落下一个吻,然后又是一个,密密麻麻的,像春天的雨。
“笑什么笑。”何故闷声说。
“没什么,”宋居寒低头在他耳边说,“就是觉得,今晚的何故特别好哄。”
何故从他怀里抬起头瞪他,然后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不重,但带着一点报复的小心思。宋居寒“嘶”了一声,眼神暗了暗,一把将何故打横抱起来。
“你干嘛!”何故搂住他的脖子。
“证明一下谁最好哄。”
何故被他抱进卧室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简隋英你欠我的拿什么还。
第二天早上,何故被手机震醒。
简隋英发来消息:何故,昨晚的事对不起,我完全不记得了。你没事吧?宋居寒没把你怎么样吧?
何故看了一眼身边还在睡的人——宋居寒的睡相很差,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缠着他,腿压着他的腿,胳膊搂着他的腰,脸埋在他颈窝里。何故轻轻挣出来,宋居寒皱了皱眉,把枕头拽过去抱在怀里继续睡。
何故低头在他头发上亲了一下,拿着手机去客厅回复:我没事。以后少喝点。
简隋英秒回:你这话说得好像我经常喝多一样。
何故嘴角抽了抽,把黎朔拍的视频发过去。对面沉默了五分钟。
简隋英:……我靠。这不是我。何故你把视频删了,求你,开个价。
何故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去厨房煎蛋,刚把鸡蛋打进锅里,一双手就从背后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宋居寒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糊了。”
“没有糊。”
“黑了。”
“那是酱油。”何故面不改色。
宋居寒笑了,笑声闷闷地震在他后背上。何故被他笑得手一抖,鸡蛋真的糊了。宋居寒笑得更厉害了,然后低头在他耳朵尖上亲了一口,顺着耳朵一路亲到耳垂,含住了轻轻一咬。
何故手里的锅铲差点没握住:“宋居寒,我要做饭。”
“你做饭,”宋居寒的声音含混地贴在他耳朵上,“我做你。”
何故深吸一口气,把糊掉的煎蛋盛出来,转过身踮起脚尖,在宋居寒嘴唇上印下一个带着煎鸡蛋味道的吻:“吃早饭。”
宋居寒舔舔嘴唇,眼睛亮亮的:“好吃。”
“你还没吃呢。”
“我说你。”
何故端着盘子走了。身后传来宋居寒清朗的笑声,像夏天的风,吹得人心里所有的褶皱都舒展开了。
手机又震了。顾青裴发来消息:何故,昨晚的事原炀知道了。全部。连上次我喝醉你送我回家的事都翻出来了。你还好吗?顾青裴没回这条,但发来一张手腕的照片,上面有一个明显的红痕。
顾青裴:你说呢?
何故沉默了片刻,打了一行字:顾总,你自求多福吧。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何故和宋居寒之间。何故看着对面吃糊煎蛋吃得一脸满足的宋居寒,心想:昨晚那些荒唐混乱的所有时刻里,他始终知道一件事——不管外面怎么闹,最后那个会来接他、会等他、会在他煎糊了鸡蛋还说好吃的人,始终是宋居寒。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