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慕言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快要盖过桥下的流水。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准备了整整一天的话,在脑子里转过无数遍的词句,此刻全都搅成了一团乱麻。
南宫云舒没有催他。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他身旁,手指搭在膝头,灯笼的光落在她眼底,像碎了的星辰。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清了清嗓子,偏过头去看河面上的灯火,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我喜欢你。”
四个字,轻得像风,落进夜色的嘈杂里,却在他心里炸开了漫天的烟火。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上官慕言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紧张过。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头的衣料,指节泛白,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甚至不敢转头去看南宫云舒的表情,怕看见拒绝,又怕看见困惑。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轻笑。
很轻,像夜风吹过檐角的风铃,带着一点了然,一点促狭,还有一点他分辨不出的柔软。
“我知道啊。”南宫云舒说。
上官慕言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她。她正歪着头,嘴角弯着,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有一种“你终于说出来了”的笑意。
“你……你知道?”他声音都变了调。
“你脸上藏不住情绪的,上官哥哥。”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他的脸,“每次你看见我,你的表情就会变得……特别奇怪。”
“怎么奇怪了?”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就是那种,想说话又不敢说,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眼神躲躲闪闪的,像个做贼心虚的小孩子。”她掰着手指头数,语气里满是调侃,“而且你每次来独孤家,第一句话问的一定是‘南宫在不在’。你以为霓裳姐姐看不出来?她早就跟我说了。”
上官慕言的脸“唰”地红了,从耳尖一直烧到脖子根。他想起自己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自以为不着痕迹的靠近,原来在她眼里,全都是一眼就能看穿的心事。
“那你还……”
“还装作不知道?”南宫云舒接过他的话,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你也没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万一你只是……只是觉得我好玩呢?”
“我怎么会觉得你好玩?”他急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喜欢你,喜欢了很多年。从你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扎着两个丸子头在家族宴会上跑来跑去的时候,我就……”
他顿住了,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根烫得像要烧起来。
南宫云舒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眉眼弯弯,双肩轻轻颤动。她笑得那样开怀,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又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动听的话。
“很多年?”她止住笑,眼里还噙着一点水光,“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上官慕言忽然有些委屈,“我以为你不知道。而且你上次跟霓裳说,你好像更喜欢欧阳家的那个……那个小帅哥。”
“欧阳星野?”南宫云舒眨了眨眼,忽然笑得更厉害了,“我说的是他弹琴好听,那是夸他的琴技,又不是夸他的人。上官慕言,你连这种醋都吃?”
他抿着唇不说话,耳尖的红却怎么都退不下去。
南宫云舒看着他那副模样,笑意渐渐收了,眼底浮上一层柔软的光。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桥栏的 stone 面上画着圈,声音轻了几分:“其实我也不是没感觉。只是你一直都是那副样子——对谁都客气,对谁都疏离,处理起族务来比谁都认真。我就想,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好?你对我的那些‘顺便’,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
她没说完,上官慕言已经听懂了。
“不是顺便。”他打断她,声音低而认真,“从来没有一次是顺便。”
南宫云舒抬起头看他。
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平日里的沉稳与疏离都镀上了一层暖色。他的眉眼深邃,此刻却不像平时那样平静无波,而是翻涌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热切、紧张、还有一点点笨拙的诚恳。
“我去独孤家,从来不是为了找殿下。”他说,一字一句,像在剖开自己藏了许多年的心,“我是想见你。哪怕只是看你一眼,跟你说两句话,我就觉得那一天是值得的。”
南宫云舒安静地听着,嘴角的弧度慢慢收拢,眼底的光却越来越亮。
“今天我递那张请假条,也是因为你。”他继续说,声音有些颤,却不肯停下,“我说看望圣子,那是假话。我就是……就是想在今天这个日子,跟你说清楚。我不想再等下去了。”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灯火,倒映着桥下的流水,也倒映着她的影子。
“南宫云舒,我喜欢你。不是开玩笑,不是一时兴起,是很认真、很认真的喜欢。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而且我打算一直喜欢下去。”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全部的力气,肩膀微微塌了下来,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南宫云舒没有立刻回答。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好几息的时间。桥下的水声潺潺,远处的喧闹声像是隔了一层纱,朦朦胧胧地飘过来。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她的脸上流转,将她眼底的情绪映得忽明忽暗。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促狭的、调侃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春天第一朵花绽开一样的笑。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上浮起两团淡淡的粉色,连嘴唇都比方才更红了一些。
“我知道。”她轻声说,和方才那句“我知道”语气完全不同。刚才那是了然,现在这是——回应。
“你只对我藏不住情绪。”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你对别人都是端着的,板着脸,一副准家主的做派。只有在我面前,你会紧张,会脸红,会说错话,会像个普通的……普通的少年。”
上官慕言被她指尖碰到的那一小片皮肤像是着了火,酥酥麻麻的,一直窜到心口。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上官慕言。”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轻的,“我也是。”
简单的三个字,落进夜风里,却比这世间所有的情话都动听。
他愣住了,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他就那样瞪大眼睛看着她,嘴唇微微张着,平日里那个运筹帷幄、沉稳干练的上官准家主,此刻笨拙得像个傻瓜。
南宫云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拨弄腰间的玉佩,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层红。她咬了咬嘴唇,又补了一句:“我……我也喜欢你。不是今天才喜欢的,也是很早很早以前就……”
她没说完,因为上官慕言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和练剑留下的。他握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把手抽回去。
南宫云舒没有抽手。
她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慢慢翘了起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桥上安静了片刻,只有风吹过灯笼的沙沙声和水流的潺潺声。
上官慕言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温热的、真实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你刚才说……”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很早很早以前,是多早?”
南宫云舒抬眼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不告诉你。”
“南宫。”他侧过身,凑近了一些。
“叫姐姐也不告诉你。”她笑着往后仰了仰,手却还牢牢地被他握着,没有挣开。
上官慕言看着她的笑脸,心里那团鼓胀了许久的气球终于“砰”地一声炸开了,炸出了漫天的星光。他忍不住也笑了,笑得眉眼舒展,笑得嘴角快要咧到耳根,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南宫云舒从没见过他这样笑。在她的记忆里,上官慕言的笑永远是克制的、淡淡的,嘴角微微上扬,点到即止。可此刻他笑得那样开怀,那样毫无保留,像是把藏了多年的欢喜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她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好了好了,别笑了。”她伸手去推他的脸,指尖触到他的脸颊,滚烫的,像是发了烧,“再笑皱纹都要出来了,到时候可别说我嫌弃你。”
上官慕言被她推得偏过头,笑容却不减反增。他顺势将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十指慢慢收拢,扣住了她的手指。
南宫云舒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没有挣开,反而慢慢地、一点点地舒展开来,和他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远处不知谁家的花香。桥上的灯笼轻轻晃着,将两个人交握的手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桥面上,像是画上去的。
远处忽然有人放起了烟花,“砰”的一声在夜空中炸开,碎成万千流光。南宫云舒抬头去看,眼睛被烟花映得亮晶晶的。
上官慕言没有抬头。
他看着她仰起的脸、弯弯的眉眼、微微翘起的嘴唇,忽然觉得今晚的烟花都不及她好看。
他想,他大概这辈子都逃不掉了。
——但那又怎样呢?
他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