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综影视：CP真的好磕！！
Author: 叶天天

火车晚点了四十分钟。方穆静靠在车厢连接处的铁皮上，从窗户望出去，江南的水田一片一片地往后退，白鹭立在田埂上，单腿站着，像一尊瓷雕。瞿桦坐在对面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记了地址的纸条，一遍一遍地看，好像多看几遍，就能从纸上读出什么他不知道的往事来。

“小叔走那年，我才十四。”瞿桦忽然开口，声音被车轮的哐当声盖了一半，“我记得那天下着雨，电话打到家里，我爸接的。他挂了电话，在客厅坐了一整夜，烟灰缸里的烟头堆得像小山。第二天一早，他跟我妈说，明远没了。我爷爷当时就摔了茶杯，说好好的孩子，怎么说没就没了。可谁也不知道他在乡下结了婚，更不知道……”

他没说下去。方穆静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她什么都没说，可瞿桦觉得那一下轻握比什么话都管用。

苏州站到了。站台上热浪扑面，八月末的太阳毒辣辣的，照得柏油地面泛起一层油光。瞿桦和方穆静拎着两个军用帆布包，顺着人流往外走。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举着各式各样的牌子，喊着各式各样的名字。瞿桦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瘦瘦的女孩子身上。

她穿着碎花短袖，扎着一条马尾辫，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正踮着脚尖往人群里张望。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很久的样子，鼻子尖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瞿桦心里动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朝她走过去。

“你是……小敏？”

张敏愣了一下，抬头看着眼前这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又看看他身边温柔笑着的女人，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你是瞿桦哥？”

瞿桦点了点头。张敏的眼泪忽然又涌上来了，她拼命忍着，可睫毛上还是挂了两颗亮晶晶的东西。她别过脸去，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瓮声瓮气地说：“我妈在家等你们，走吧。”

三个人出了火车站，坐上晃晃悠悠的公交车。张敏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上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偷偷地看瞿桦一眼。方穆静注意到她的目光，朝她笑了笑，张敏便像被烫着似的把脸转过去，耳朵尖却红了。

公交车在巷口停下。张敏领着他们穿过弯弯绕绕的小巷，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两边的老房子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窗台上晾着各色衣裳，有老婆婆坐在门口择豆角，看见张敏带生人回来，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张阿妹站在家门口等着。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眼下的青黑怎么也遮不住。看见瞿桦走过来，她的腿忽然软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你……你跟你小叔长得真像。”她看着瞿桦的脸，声音发颤，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瞿桦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的女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叫了一声“张阿姨”，声音温和平静：“我爸妈让我先来看看情况。您别急，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

隔壁院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黄玲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走出来，看见张敏家门口站着两个生面孔，脚步顿了一下。她是隔壁二院的住户，在棉纺厂干了大半辈子纺纱工，今年刚退了休，整天在家收拾屋子带外孙。她的目光在瞿桦和方穆静身上打量了一圈，认出了那两个人身上穿的不是普通衣裳——那衬衫料子挺括，那军绿色的帆布包，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做派。

“阿妹，”黄玲忍不住喊了一声，“家里来亲戚啦？”

张阿妹转过头，有些慌乱地应了一声：“啊……是，是杭州那边来的远亲。”

黄玲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抱着洗衣盆进了屋。可她一进门就看见宋莹正坐在她家堂屋里嗑瓜子，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听见了？”宋莹压低声音，眉毛一挑，“张阿妹家来亲戚了？杭州的？我怎么从来没听她说起过杭州有亲戚？”

黄玲放下盆，甩了甩手上的水：“谁知道呢。不过那两个年轻人看着倒体面，不像一般的。”

宋莹把瓜子壳拍掉，凑过来：“你说会不会是因为小敏工作的事？我昨天还听我婆婆说，张敏在家哭了一天一夜，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

黄玲叹了口气：“这年头，谁家都不好过。我家栋哲也愁呢，天天在家里转磨，说要不就去广州投奔他舅舅。你说这棉纺厂说不要人就不要人了，这些孩子可怎么办。”

隔壁屋里，张阿妹把瞿桦和方穆静让进堂屋，倒了茶，又端出一碟子酥糖。她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明远他……他走的时候，小敏还在我肚子里。”她低着头，声音轻轻的，“那年秋天我回城探亲，他送我到汽车站。他说等他忙完那批树苗，就来城里找我，跟我一起回家见爹妈。可他没来……我等到第四天，有人捎信来说，他在山上出了事，被倒下来的树砸中了。”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那座老钟在滴答滴答地走。张敏站在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攥着围裙边，眼泪无声地往下淌。这些事她听妈妈讲过，可每一次听，还是疼得喘不过气。

方穆静起身走过去，把张敏拉到身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张敏接过来，低低地说了一声“谢谢嫂子”，声音又软又哑。

瞿桦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声音也沉沉的：“我小叔的事，家里一直不知道细节。我爸每年清明都去给他扫墓，可墓碑上只刻了名字和生卒年月，旁的一概不知。他走得太早，家里谁也没想到他成了家。”

张阿妹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他：“我不是想攀附你们什么。这些年我跟建国搭伙过日子，他把小敏当亲闺女养，吴家的两个孩子我也都尽心尽力。我不图瞿家一分钱，可小敏她……她才十八岁，棉纺厂不收人了，她没地方去。我没文化，认识的人也不多，实在没办法了才打那个电话……”

她说得语无伦次，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蓝布衫的前襟洇湿了一片。

“妈——”张敏跑过来抱住她，母女俩抱在一起哭。

瞿桦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停在墙上挂着的一张全家福前面。照片上有吴建国、张阿妹，还有三个孩子——张敏站在中间，左边是吴姗姗，右边是吴小军。照片里的张敏笑得眼睛弯弯的，和现在这个哭红了鼻子的姑娘判若两人。

“张阿姨，”瞿桦转过身来，语气笃定，“小敏的事我来想办法。我在北京认识一些人，厂矿企业那边也有门路。棉纺厂进不去，别的地方未必不行。家里这边，我会跟我爸妈说明情况，该认的亲，瞿家不会不认。”

张阿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个字：“好……”

方穆静站起来，走到张敏面前，拉起她的手：“小敏，别哭了。你哥既然说了，就有法子。你跟我们说说，你念书的时候喜欢什么？会什么？”

张敏抽抽搭搭地止住眼泪，吸了吸鼻子：“我……我会打算盘，字也写得还行。初中的时候帮老师誊过试卷……”

方穆静回头看了瞿桦一眼，两个人眼神交汇，会意地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吴建国回来了。他推门看见堂屋里多了两个年轻人，愣了一下。张阿妹赶紧上前介绍，说是杭州来的远房侄子。吴建国看了张阿妹一眼，又看了看红着眼眶的张敏，什么都没问，只是朝瞿桦伸出手：“来了就是客，吃了饭再走。”

瞿桦握住他的手，发现这个中年男人的手掌又厚又糙，全是茧子——那是常年握扳手、拉棉纱磨出来的。

饭桌上摆了六菜一汤，张阿妹使出了浑身解数。吴小军还在上初中，扒了两口饭就嚷嚷着要去看电视，被吴姗姗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张敏坐在方穆静旁边，低头扒饭，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瞿桦说话。

瞿桦讲了北京的事，讲了自己在机关的工作，讲了爷爷奶奶身体尚好。他刻意避开了“军区大院”几个字，只说“住在大院里”，可吴建国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看瞿桦那坐姿那谈吐，心里便有了几分数。

饭后，吴建国把瞿桦拉到院子里。天已经黑了，巷子里亮起稀稀拉拉的灯，隔壁院传来电视机的声响，是《西游记》里孙悟空在叫。

“瞿同志，”吴建国掏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瞿桦摆摆手说不抽，他便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散开，“阿妹跟我过了这些年，她心里有事，我一直知道。她不愿意说，我就不问。但小敏这孩子，我是当亲生的养的。今天你来了，我不问你跟阿妹到底是什么亲戚，我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真心要帮小敏？”

瞿桦看着吴建国被烟熏黄的手指，看着那双布满了血丝却格外认真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吴叔叔，我小叔欠张阿姨一个交代。现在我来还。您放心，我说到做到。”

吴建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把烟头摁灭在墙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那我信你。”

第二天一早，瞿桦和方穆静还没起床，就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宋莹爽朗的大嗓门：“黄姐你听说了没？张阿妹家那个北京来的侄子，听说在北京有门路，要给小敏安排工作呢！哎呀你说这世道，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

“你小点声！”黄玲的声音压低了，可还是透过薄薄的砖墙传了过来，“人家家事你少掺和。”

“我这不是替小敏高兴嘛。那丫头前两天哭得多伤心啊，我看着都心疼……”

张敏蹲在院子里刷牙，听见这话，满嘴泡沫地抬起头，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好几天都没出现过的笑容。她吐掉漱口水，冲着隔壁喊了一声：“宋姨，您别瞎说，还没定呢！”

宋莹从墙头上探出半个脑袋，朝她挤挤眼：“那也快了！你宋姨看人准着呢，你那哥哥一看就是能办事的人！”

张敏呸了一声，笑着把脸埋进毛巾里。八月末的太阳刚刚爬上老槐树的枝头，把整个巷子染成暖融融的金色。蝉还在叫，可那叫声听起来，好像没那么烦人了。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