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槐树的叶子被八月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拍打。张敏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望着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出神。蝉鸣拉得长长的，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弄堂口几个婶子扎堆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还是顺着风飘了过来：“听说了吗？棉纺厂今年不招工了，自家的子女都不收了……”

“真的假的？我家小军还等着……”

“棉纺厂布告栏都贴出来了，红头文件，还能有假？”

张敏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她猛地从窗台上弹起来，鞋也没换，穿着那双塑料凉拖就往外跑。拖鞋底打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敲得她心口一阵阵发紧。

布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圈人，都是半大的孩子，跟她差不多年纪。她挤进去，目光急切地扫过那张盖着红章的白纸。白纸黑字，清清楚楚：“鉴于当前生产经营状况，自本年度起，暂停接收职工子女就业……”

后面的字她看不进去了，耳边嗡嗡的，像有一窝蜂在脑子里乱撞。她十八岁了，初中毕业就在家等着进棉纺厂。这是棉纺厂子弟的惯例，爹妈在哪工作，孩子就去哪接班。吴建国在厂里干了半辈子，所有人都说，小敏去纺纱车间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现在，板上钉钉的事，让人一锤子敲碎了。

“小敏——”身后传来吴姗姗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你别太难过，说不定过阵子又……”

张敏没回头。她盯着那张布告，眼泪忽然就滚了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飞快地抹了一把脸，转身就往家跑，拖鞋又掉了两次，她也顾不上捡。

巷子深处，张阿妹正在厨房里择菜。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她抬起头，还没来得及问，就看见女儿满脸是泪地冲进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妈，厂里不收人了……妈，我怎么办啊……”

张阿妹手里的青菜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她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一下一下，掌心传来的颤抖不知道是女儿的，还是自己的。

吴建国下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饭桌上没动过的饭菜，又看看眼睛红肿的张敏和张阿妹，叹了口气，把工装帽子摘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厂里的事，我都听说了。”他坐下来，声音闷闷的，“我跟车间主任打听过了，说是上面定的，没办法。”

张阿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给吴建国盛了碗饭，又给张敏夹了一筷子青菜，自己却一口也吃不下。

夜里，张阿妹躺在床板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吴建国的鼾声在身旁一起一伏，她却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心里翻江倒海。棉纺厂不进人，小敏怎么办？她没考上高中，又没别的手艺，这年头工作多难找啊。她想起自己当年刚回城的时候，也是这么彷徨无措，抱着襁褓里的小敏，站在陌生的街头，不知道该往哪走。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墙角那个掉了漆的红木箱子上。那是她下乡时带回来的，里面压着一辈子的秘密。

张阿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从箱底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纸已经泛黄发脆了，边缘都磨出了毛边。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串数字——那个她背得滚瓜烂熟，却整整十八年没有拨过的电话号码。

她的手指抚过那串数字，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落在纸条上，把“5”字的最后一笔洇得模糊了。

第二天一早，张阿妹对吴建国说要去镇上买点东西，便出了门。她走了很远，走到镇子另一头的公用电话亭，才停下来。电话亭的玻璃缺了一角，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凌乱。

她攥着一把硬币，在电话亭里站了很久。来来往往的人从外面经过，看她一眼，又走开了。终于，她把硬币一个一个塞进去，手指颤抖着拨通了那个号码。

嘟——嘟——嘟——

每一声都敲在她心上。她几乎要挂断了，那边忽然接了起来。

“喂，哪位？”

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温和有礼。

张阿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嘶哑：“我找……我找瞿桦。”

那头顿了一下：“我就是瞿桦，请问您是？”

“我……”张阿妹攥紧了话筒，指节发白，“我是……我是张阿妹。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是……你小叔，他叫瞿明远，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瞿桦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很多：“您说……您认识我小叔？”

张阿妹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她仰起头，看着电话亭顶上那只结网的蜘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抖：“我跟你小叔……我们结过婚。我们有孩子，是个女儿，叫小敏。你小叔他……他出事之前，给我留了这个号码。这些年我一直没打过，可是现在……”

她断断续续地讲着，从下乡插队讲到和瞿明远的相遇，从那个秋天树林里的红枫叶讲到瞿明远出事那天晚上飘着的雨。十八年的往事，像一坛陈年的酒，猛地打开了盖子，又苦又涩地往外淌。

电话那头始终没有打断她。只有偶尔传来的呼吸声，证明有人在听。

最后，张阿妹说：“小敏十八岁了，本来要进棉纺厂的，可厂里今年不收人了……她整天哭，我看着心疼，我实在没办法了……我知道不该打这个电话，可是明远他就留了这一个号码，他是你们瞿家的人，小敏也是啊……”

她说完这些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慢慢地滑下去，蹲在地上。

“张阿姨，”瞿桦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您别急。这件事我跟我爸妈说，您把地址告诉我，我们会处理的。”

张阿妹报出苏州的地址时，声音还是抖的。挂了电话，她在电话亭里蹲了好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杭州那边，瞿桦放下电话，坐在客厅的藤椅上发了半天的呆。方穆静端了杯茶过来，见他神色不对，轻声问：“怎么了？”

瞿桦把事情说了。方穆静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去吧。这事总要有人管。”

瞿桦点点头，起身去了父母的书房。瞿父瞿母听完，对视一眼，瞿母摘下眼镜擦了擦，叹了口气：“明远这孩子……走得太早了。这些年我们竟一点不知道他成了家，还有了孩子。”

瞿父沉吟片刻：“我手头有个会，走不开。你妈那边也有要紧的事。”他看向瞿桦，“桦儿，你带穆静去一趟苏州。把事情弄清楚，该认的认，该帮的帮。你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先别跟他们说太多，等有了准信再慢慢讲。”

瞿桦郑重地点了点头。

三天后，苏州火车站。张敏站在出站口，手里捏着张阿妹给她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瞿桦和方穆静的名字和车次。八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她眯着眼睛，看见一对年轻男女从人流中走出来。男的高高瘦瘦，穿着白衬衫，女的梳着两条辫子，眉眼温柔。

张敏的心忽然跳得飞快。她不知道这两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带来什么。她只知道，妈妈昨天晚上坐在她床边，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小敏，你还有别的亲人。他们从北京来看你了。”

那一刻，张敏看见妈妈眼里有泪光闪烁，是她十八年来从没见过的神情。而此刻，站在出站口的人群中，她忽然觉得，那个灰蒙蒙的八月天，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亮。

蝉还在叫，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哗啦啦地响。但有什么东西，好像真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