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的剑越舞越快,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在台上穿梭,衣袂翻飞间,口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朗声长笑。

“哈哈哈哈哈!痛快!痛快!”

“可还有酒!给我酒!”

“小公子,接着了!”
台下的王一行见状,朗笑一声,手中长剑猛地一挑,将桌上一坛烈性剑酒凌空击飞,稳稳地朝台上抛去。
百里东君探手一探,精准地接过酒坛,仰起头便是一阵痛饮。辛辣的酒液顺着嘴角滑落,他身子跟着晃了晃,醉意上涌间,眼中却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大笑道

“原来这就是剑术……这就是剑术啊!”
话音刚落,他脚步猛地一顿,眉头微皱,像是在极力回想什么

“等等,除了剑!似乎还有歌?”

“怎么唱来着……”
百里东君凝视着台下的温燃宁,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迷离。他轻轻地开口问道:“……”

妹妹,你记得咋唱不?
听得台下温燃宁听罢百里东君的一席话,心中不由得暗骂了一声“坑妹的”。
然而,正是由于百里东君不经意间的一句话,使得周围众多剑客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了自己身上。面对这般情景,温燃宁即便心中千般不愿,也只得硬着头皮给出回应。
乘剑游九天,茫茫去不还。恣歌云霄里,纵饮三万坛。仙人在我心中,今日只吟至此处。


“真的还有歌!”
百里东君举着酒坛愣在原地,眉头微蹙,像是在极力回想什么。片刻后,他忽然用力一甩剑,将那丝迟疑尽数抛诸脑后,朗笑道

“应该是这个吧?算了算了,记不得了,还是继续舞剑,继续舞剑!”
他似乎已经彻底忘记了台上还有一人存在,也忘记了周遭所有的目光,自顾自地沉浸在这绝世的剑舞之中。长袍随风狂舞,剑气如江河飞涌,他偶尔仰头灌下一口烈酒,身姿狂放不羁,真真如九天谪仙临世,潇洒到了极致。
恍惚之间,众人眼前似是浮现出往昔光景——当年那位孤身一剑,独挡天下至锐破风军的年少剑仙,恍若重现
宋燕回收剑而立,目光沉沉凝着方才那一式剑舞,竟一时失神。~
百里东君手中虽握绝世名剑,老爷子却一眼看穿,他算不得真正的剑客。空有神兵在手,却无沙场对敌、生死搏杀的纯熟路数。宋燕回此刻不过是被西楚剑歌的气韵一时震慑,真若再战,不出百招,胜负已定。想来宋燕回心中定然通透此理,可此刻他只是静静望着那道剑影,缄默无言。
温壶酒轻叹一声,语气悠远:

“无双城能养出这般弟子,实属难得。”
成余老爷子侧首睨了温壶酒一眼,语声冰寒
“百里侯爷,当真是胆大包天。”
温壶酒眼底倏然覆上一层冷意,淡淡反问

“成老乃是江湖中人,难不成还要插手朝堂纷争?”
此事,究竟是朝堂纠葛,还是江湖祸乱,分得清吗?
高台之上,百里东君缓缓收剑,剑尖拄地,倦得眼皮几欲阖上,低声喃喃

“这一套剑,我已然舞完了。”

公子剑韵冠绝当世,此柄仙宫名剑,唯有公子配得上。

这剑……你不要了?

今日所得,远比这柄名剑更为贵重。我自幼伴水月剑修行,早已习惯随身旧刃,此番前来取剑,不过遵师命行事罢了。论剑道气韵,我远不及你,这柄剑本就该归你。

可你尚且立得安稳,我……却快要撑不住了。

你的剑境远胜于我,你欠缺的不过是搏命厮杀的手段。今日是论剑,并非分生死。
宋燕回再度躬身一礼,转身缓步走下高台。
成余老爷子面色沉凝,半晌未曾言语,只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叹道:“你这般对待名剑的心性,真叫人说不清是好是坏。”
温燃宁听完这番话,淡淡开口
“你们无双城门下弟子,反倒比你这位长老,更懂何为真正君子。”

成余老爷子脸色沉得厉害,自知辩不过温燃宁,索性猛地偏过头去,不再开口辩驳半句。
魏长风上前,将不染尘归入剑鞘,递至百里东君身前
“西楚剑歌,配不染尘,此剑得遇知己,不算埋没。百里公子,从今往后,这柄剑归你所有。”
一旁魏亭路低声轻叹

“把不染尘赠予他,无异于彻底得罪无双城。”
魏长风眉梢轻挑,语气淡然:“可借此交好镇西侯府与老字号温家,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不染尘……好剑,实在绝妙。”
百里东君伸手接过长剑,话音刚落,身子便直直向后栽倒,幸而身旁有人快步上前稳稳将他扶住。
温壶酒无奈摇头

“真没料到,这般旷世神兵,最后竟落到你这小子手里。”
魏长风朗声一笑:“能完整展露西楚剑歌的风华,小公子持此剑,当之无愧。”
温壶酒敛了神色,俯身稳稳背起力竭昏睡的百里东君,声线清浅却带着决断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告辞了。”
他抬眸扫过身前气度卓然的几人,目光落于北离诸公子身上,淡淡反问

“几位公子,莫非也觊觎这柄不染尘?”
清歌公子洛轩白衣如雪,抬手从容接过温壶酒递回的清歌剑,指尖抚过微凉剑身,神色坦荡自若

“不染尘,我无需相争。”
话音方落,墨尘公子眸中掠过一丝对绝世神兵的炽热,缓缓开口

“可温先生背上之人所持的这柄剑,我倒是真心想要。”

“何止你我,今日满院之人,心中怕是皆有贪念。”
最后出声的雷梦杀,负手立在庭中,眉眼飞扬,坦荡一语道破分寸

“可我等身为北离公子,自有风骨,岂能随意夺人所爱?”
百里东君身为镇西侯府嫡子,身份尊贵,绝非市井匹夫,可不染尘乃是世间至绝仙剑,锋芒冠绝天下,太过骇人。这般绝世至宝,纵然是侯府少主的身份,也根本压不住随之而来的滔天祸心。
更有一桩隐秘隐患萦绕人心,此事牵连甚广,一旦全盘爆发,偌大镇西侯府,或将倾覆覆灭,落得灭顶之灾。
温壶酒眸色微沉,心中利弊已然权衡通透,不再片刻逗留,低吐二字

“告辞。”

“燃儿跟上”
他足尖一点,身形凌空而起,背着百里东君便要掠出院落。
可就在这瞬息之间,蛰伏的十几名剑客齐齐起身,衣袂翻涌,寒刃暗藏,所有人目光死死锁定那柄隐在夜色中的不染尘,身形疾动,齐齐追袭而上,意图拦路夺剑。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丽身影骤然横空拦阻。
温燃宁手握刚得的长歌剑,玉腕轻振,凌厉剑气骤然席卷四方,破空呼啸,轰然将一众逼近的剑客尽数逼退。
她脊背挺得笔直,立于漫天剑光与烛影之中,回眸望向离去的温壶酒,眉眼飒然,语气笃定轻快
“舅舅,你先带兄长安心离开。这群人,交给我便是。我今日恰好手痒,正想一试长歌剑锋。”

温壶酒半空驻足,回头深深看她一眼,语气带着纵容与兜底的沉稳

“燃儿,不必逞强。若是不敌,尽管用毒。今日之事,无论出任何差错,皆由我一力承担。”
叮嘱落定,他再不回头,背着百里东君掠过多名北离公子身侧,侧首回望,眸光含赞

“北离八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温壶酒身形再起,纵身远去,转瞬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话音落,北离四位公子齐齐移步,身形错落,默然横拦在庭院正门,封死了所有去路。
院中央,温燃宁一袭孤影背对众人,孤身直面数十心怀不轨的剑客。剑气萦绕周身,身姿清绝出尘,皎皎如月,风华绝代。
四周潜藏观望的江湖人皆暗自心惊,心底纷纷揣测:如果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估计都会怀疑北离何时多了这样一位气质绝尘、剑意凛然的仙子人物?
诸位剑侠远道而来,何必急于一时?不妨留步,吃完这场宴席再离去。想来……没人愿意无端尝一口我温家的独门毒药吧?

温燃宁亭亭立在庭院中央,长歌剑斜垂身侧,一缕凛冽剑气萦绕周身,无声压场。
她眸光清冷扫过四周,将一众剑客的窘迫姿态尽数收入眼底。
院中的十几名江湖剑侠人人面色紧绷,手握剑柄,指节死死扣着剑鞘,剑锋已然蓄势待发,只需一念之差,便可拔剑出鞘。可无人敢率先妄动,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前方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上,心底满是忌惮迟疑。
场面陷入诡异的死寂,无人敢做第一个出头之人。
不少剑客悄悄侧目、偷瞥身侧同伴,彼此眼神交汇,各怀心思。人人都在暗自观望,都等着旁人率先出手,好顺势跟风、坐收渔利。
谁都贪恋不染尘的绝世锋芒,谁都想夺得这份天大机缘,可谁也不敢直面温燃宁周身慑人的剑意,更不敢做那第一个以身试剑的炮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