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治愈

老法尔泰因的信是在一个阴沉的傍晚送到莉瑟洛特手里的。

当雪鸮跟着来往的行人顺势扑进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时候，莉瑟瑟特正坐在壁炉前发呆，她的膝盖上没有日记本，手里也没有书。

德拉科在旁边翻一本魁地奇杂志，翻得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脸上。

那个信封上盖着法尔泰因家族的冰蓝色火漆印，铃兰花的纹样在火光里隐隐约约闪了一下。

莉瑟洛特拆开信，羊皮纸的边缘被雨水濡湿了一点，墨迹微微晕开，但老法尔泰因的字迹依然锋利，像用刀刻上去的。

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的钉子，钉进去就不打算拔出来。

“关于你在霍格沃兹最近的表现，已经有人向我书信道明。最高决议会里，时常有人询问——法尔泰因的继承人是否彻底撑不住了。我并没有做出回答，但是身为父亲，我需要你告诉我——你是在演戏，还是真的快碎了。”

莉瑟洛特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对这个字迹的存在很熟悉，她的启蒙书就是父亲的信件和北地通史。北地通史的言语对于常人来说可能有些枯涩无味，但是，对她来说已经是难得的有趣。

但是说实话的，与之相较而言，她其实更喜欢读父亲的信件，来来往往之间的人情对峙，往往让她兴趣盎然 。

“我撑不住了”这四个字还有与之相同类型的字符，从来没有在莉瑟洛特的信中出现过。于莉瑟洛特而言，这是弱者的示弱，对解决事情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与其将个人的问题上升到地区的问题，还不如她默默忍受。

可是，不说不代表可以一直忍受，她选择不说的原因只是因为她的父亲会担心……毕竟他们已经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人。

不过显然，周围多的是眼睛，就算他不说，也大有人会到北地议会上说……他已经在担心了，不然他不会写这封信的。

最高决议会里的人们到底应不应该关心法尔泰因家族的家世呢？这到底能不能称得上是多管闲事？

也许不能，也许能。

在这个阶级固化的地方，其实，统治危机早已经隐隐有了苗头。人民生活的幸福并不能满足人民——和平演变的发展势头并不是官方可以制止的。

他们更多的开始追求阶级的流动以及民主的政权，可是明明在一开始，北地议会制度就是民主的。这群享受了太多福祉的人们，已经忘记了最开始的北地是什么模样……而在现在，我们有足够的词汇来描绘这群人的面目——忘本。

…………………

那些询问莉瑟洛特处境的人，有一部分是真正的在关心法尔泰因的继承人，毕竟这关乎到他们自身的政治利益。但是还有一部分人，他们更多的是为了自己的私心……一个继承人的狼狈，从来都不是继承人一个人的事，而是整个家族的事，整个家族的处境与脸面。

老法尔泰因对莉莉洛特没有催促，也没有谩骂，他问的是“你是真的快碎了，还是在演戏”。他给了她一个选择——告诉他真相，或者继续骗他。

她选了第三个，不告诉他真相，也不骗他。什么都不说。

她把信折好，塞进校袍内袋。手指碰到信封的时候，指腹在火漆印上停了一下。铃兰花的纹路硌着她的指尖，凉凉的，像北地的雪。

德拉科在旁边翻了一页杂志。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显得比平时清晰。他没有看她，但他的目光不在书页上。那本魁地奇杂志摊在他膝盖上，已经很久没有翻过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不是抬头看她的那种问，是目光还落在书上、但话是对她说的那种问。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随口提起的，但他的手指压在书页边缘，指腹泛着白，那页纸被他压出了一道折痕。

“谁写来的？”

“我父亲。”

德拉科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翻过那一页，纸张的沙沙声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不想让她听出他在意，又不小心暴露了。他问：“说什么了？”

莉瑟洛特沉默了几秒。她在想该说多少——不说，他会继续猜，说太多，他会担心。她选了一个中间的点。

“有人在北地议会里问，法尔泰因的继承人是不是撑不住了。”

德拉科把书合上了。不是摔，是合，而且合得很轻，但声音在两个人之间的沉默里显得很清楚。他的手指从书脊上移开，落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那你怎么回的？”

“我没准备回。”

德拉科转过头看她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不是那种“你又瞒着我”的烦躁，是那种“我知道你在瞒我，但我不怪你”的沉。他看着她的侧脸，看了两秒。

“你不回，他也会知道答案……你父亲不是傻子。”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继续撑着，还是告诉他？”

莉瑟洛特没有回答。壁炉里的火在她脸上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德拉科看了她一会儿，他没有催她。

“你每次掐自己的时候，在想什么？”

莉瑟洛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他的拇指在不知不觉中盖住了她手心里一道最深的掐痕，指腹的温度透过伤口边缘的皮肤传进来，热热的，有点痒。

“在想别的事。”

“什么事？”

“想如果我现在不疼，待会儿会更疼。”

德拉科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没有问“为什么”。

“你父亲问你撑不撑得住，你还没想好怎么回。”

“嗯。”

“那你想好了再回，反正不急。”

“他不急，但北地议会的人在等。”

德拉科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那让他们等……你的事，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莉瑟洛特转头看着他。壁炉的火在他脸上跳，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映得很亮。他看着她的时候，不是在看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是在看一个人。一个他在乎的人。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安慰人的话了？”

“我没在安慰你。”德拉科的耳尖有点红，但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我在说事实。”

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她没再说话，他也没再说话。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细碎声响，和远处黑湖湖水偶尔拍打石墙的闷响。

过了很久，莉瑟洛特开口了。“德拉科。”

“嗯。”

“如果我有一天真的撑不住了——”

“不会。”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不疼，是那种“你别说了”的握，“你撑不住的时候，我替你撑。你不想撑的时候，我帮你撑。你什么都不想做的时候，我陪你不做。但你不会撑不住……你是我见过最坚毅的人。”

莉瑟洛特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他的领口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混着壁炉火的烟气。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蜷起来，不是攥，是握着。

“你坚强。”他说，声音闷在她头顶上，“但你不用一直坚强，至少对我可以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