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巧克力

里德尔的消耗战进入了第二阶段，一种更为阴毒、更为隐蔽的渗透。

那本黑皮日记本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斯莱特林女生宿舍的枕头底下，像一块冰冷的墓碑，又像是一颗沉睡的、随时会引爆的诅咒心脏。

他并没有消失，而是化作了一种持续的、低强度的精神耳鸣。那种感觉就像是耳膜深处永远无法消除的嗡鸣，又像是皮肤下游走的一根细刺，无论怎么抓挠都无法触及。

“你今天又没睡好，捷琳娜。”那个声音在她脑海里低语，带着令人作呕的关切与伪善，“你的精神波动很乱。你的黑眼圈比昨天深了。你猜那个金发的男孩注意到了吗？他看你的眼神里，是不是多了一丝……嫌弃？”

莉瑟洛特坐在床边，手指死死扣住床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没有回复，甚至没有在心里反驳。

她只是把日记本塞得更深了一些，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声音埋进地底，隔绝在那层层叠叠的羽绒与布料之外。

岩浆在火山内部翻滚，地表却纹丝不动。但她知道，自己快要装不下去了。

这种压抑的暴躁，终于在第二天以一种极其诡异且带刺的方式爆发了出来。她开始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幼兽，对周围一切无关紧要的动静露出獠牙。

……………………

上午的黑魔法防御术课间，走廊里挤满了叽叽喳喳的学生。洛哈特教授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紫罗兰色长袍，像只花孔雀一样拦住了她。

“法尔泰因小姐！我正想找你，关于下次的黑魔法防御课——”那位男人笑得一脸灿烂，牙齿白得刺眼，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水味直冲莉瑟洛特的鼻腔。

莉瑟洛特没有停步，她的目光直视前方，脚步甚至没有一丝放缓，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教授，而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教授，您每次找我都让我受益匪浅。”她的声音平稳、礼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真诚，但语速快得让人插不上嘴，“不过这次，我建议您把时间花在更需要您的人身上。比如那些还没听过您故事的一年级新生。毕竟，经典的故事讲太多遍，也会失去光彩，不是吗？”

洛哈特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举在半空中的手显得有些尴尬。两秒钟后，他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他讲来讲去都是同一个故事，而且已经让人听腻了，甚至不如去忽悠那些无知的一年级新生。

莉瑟洛特已经走远了，留给他一个挺拔、冷漠且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背影。

—————————

如果说对洛哈特只是讽刺，那么魔药课上的斯内普，则让她露出了更锋利的獠牙。

地窖里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灰尘的味道。斯内普像一团黑色的乌云滑过操作台，带起一阵冷风，停在了莉瑟洛特身后。

“法尔泰因小姐，”斯内普通常滑腻而低沉的声音此刻带着明显的挑剔，“你的刀法比上周退步了。看来你把这学期的精力都用在了一些我不便评价的地方，连最基本的曼德拉草切片都忘了怎么拿刀。”

莉瑟洛特握着银质小刀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恭顺的表情，也没有低头认错。她缓缓抬起头，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淡的、毫无温度的弧度。

“教授果然慧眼如炬。”她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恭维，却字字带刺，“连我精力分配这种私人的问题都能看出来。我还以为，只有我自己知道呢。”

全班死寂——只有坩埚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斯内普的黑眸瞬间眯了起来，像是一条被挑衅的毒蛇。她在说他管得太宽，而且是用一种让他无法扣分、无法咆哮的、完美的恭维句式。

斯内普通懂了，他的鼻翼微微翕动，黑袍翻滚。最终，他没有扣分，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恼怒。

他转身大步走回了讲台，走路的姿势比平时更僵硬——他在极力控制自己不挥动魔杖。

这种“拐弯抹角的暴躁”像是一种传染病，迅速蔓延到了她的日常行为中。

走廊拐角，一个赫奇帕奇的二年级男生跑得太快，撞掉了她手里的书。男生慌忙蹲下来捡，手忙脚乱地道歉，脸涨得通红。

莉瑟洛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没关系。”她说。声音很轻，很平。

那个男生抬起头，却在对上她视线的瞬间僵住了。莉瑟洛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不愤怒也不责怪，但那双北地般的眼睛里是一片死寂的冰原，深处却涌动着随时可能喷发的岩浆。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比任何咒骂都让人胆寒。

男生抓起书塞回她怀里，连滚带爬地跑走了，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梅林的胡子……”潘西在旁边目睹了全程，手里捧着的《巫师周刊》都在抖，“你刚才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的人。莉瑟洛特，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莉瑟洛特收回目光，淡淡地说：“我没有看他。我在看他后面那幅挂毯，上面的花纹歪了。”

潘西看了一眼那幅平平无奇的挂毯，又看了一眼莉瑟洛特，明智地闭上了嘴，只是下意识地离她远了一点。

这种肉眼可见的“带刺”，并没有逃过斯莱特林核心圈的注意，却让德拉科更加心疼，也更加警觉。

下午的图书馆，阳光透过高大的拱形窗户洒在长桌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莉瑟洛特坐在角落，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高级魔药制作》，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她脑海里的那个声音虽然微弱，却像苍蝇一样挥之不去，不断试探着她的底线。

“他们在议论你。”里德尔的声音突然响起，“那个绿眼睛的男孩在担心你，或者说，在审视你。而那个红头发的男孩，他看你的眼神充满了敌意。你被孤立了，只有我能理解你。”

莉瑟洛特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忽然，一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蛙被轻轻推到了她的手边，打断了脑海中的低语。

莉瑟洛特抬起头，看见德拉科正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羽毛笔，看似在看书，眼神却一直落在她身上。见她看来，他挑了挑眉，用口型无声地说道：“吃。”

“我不饿。”她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去，字迹有些潦草，透着心烦意乱。

德拉科瞥了一眼那张纸条，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直接剥开了巧克力蛙的包装纸，动作优雅而熟练。然后，他极其自然地将那块巧克力递到了她的嘴边。

“张嘴。”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耳根却微微泛红，“这是限量版的，潘西抢了半天没抢到，我特意给你留的。你要是不吃，我就只能喂给那只该死的巨乌贼了。”

莉瑟洛特看着他指尖那块精致的巧克力，又看了看他假装不耐烦却满眼关切的灰蓝色眼睛。脑海里那些嘈杂的耳鸣声，似乎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她微微张口，咬住了那块巧克力。

甜味在舌尖化开，驱散了心底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