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痛泵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来,顺着输液管流进姜云泱的手背静脉里。
她能感觉到药液在血管里散开时微微的凉意,腹部那道刀口的灼痛慢慢被一种钝钝的麻木替代。
她睁开眼睛,视线还有些模糊。
天花板是白色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光线刺眼。她眯了一下眼,偏过头,看见孟宴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条长腿曲着,上半身往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嗓子干得厉害,嘴唇动了动,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水……”
孟宴臣立刻站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小杯温水。
他在床边坐下,一只手从她颈后穿过去,小心地把她的上半身托起来一些,另一只手把杯子凑到她唇边。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姜云泱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滑过喉咙的时候能感觉到一阵干涩的刺痛,但比刚才好多了。
她喝够了,微微摇了摇头。
孟宴臣把杯子放回去,托着她后颈的手没有马上收回来,就那么撑着,低头看着她。
“还疼不疼?”
“好多了。”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止痛泵管用了。”
孟宴臣嗯了一声,把她慢慢放回枕头上。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搬一个易碎的东西。
姜云泱躺好了,看着他那张明显疲惫的脸,伸手在床边拍了拍。
“你坐下。”
孟宴臣重新坐下来,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还有些凉,他拢在掌心里捂着,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摩挲。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得很欢快。
“你二哥说晚上还会过来。”孟宴臣忽然开口。
姜云泱想起姜屹那张嘴,嘴角弯了一下,但牵动到腹部肌肉,又疼得她皱了皱眉。
“他是不是又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了?”
孟宴臣顿了一下,表情有些微妙。“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他直接说你了?”
“他说——”孟宴臣想了想,“他说你从小到大就没受过几回伤,三岁的时候摔过一次,学习骑自行车摔过一次。”
姜云泱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抽了一口凉气,用手按着腹部伤口的位置缓了好一会儿。
“他就记得这些事。”她喘匀了气,“我二哥这个人,嘴上是真的不饶人。”
孟宴臣点了点头。他今天算是领教了。
那个男人推开病房门走进来的样子他还记得很清楚——顶着一头蓝紫色的头发,穿一件深V的绸缎衬衫,脖子上挂了好几条链子,手腕上叮叮当当戴了一堆东西,整个人走过来的时候像一棵挂满彩灯的圣诞树。一进门就扑到床边,开始输出。
从姜云泱三岁摔跤说到她初二骑车摔了之后躲在被子里哭,中间连气都没换过。
孟宴臣坐在旁边听完整段,插不上一句话。
而且姜屹看他的眼神一直不太对,那种审视的、带着挑剔的目光,从头到脚把他扫了好几遍。
孟宴臣知道那种眼神,他在商场上见过无数次,被人评估、被人掂量、被人放在天平上称斤两。
只是姜屹做得更直接一些。
“他说我年纪略大。”孟宴臣把这句话说出来,语气很平淡。
姜云泱愣了一下,然后想起订婚宴前夕两家人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的场景。姜屹当时确实说了这句话——他坐在桌子对面,手里转着酒杯,上下打量了孟宴臣一番,然后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孟总年纪略长啊。”
话音刚落,二叔和二婶一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直接把他拍出了包厢。
姜云泱想到这里,嘴角又弯了起来,但这次她忍着没笑出声。
“他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她说。
孟宴臣当然没有往心里去。
他见过太多比他难缠的人,姜屹那几句刺话放在商场上连个开场白都算不上。
但他在意的是姜屹看他的眼神背后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你看不上我妹妹?
你看不上你怎么还跟她结婚了?
这些意思他都读得懂。
“你二哥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压我。”孟宴臣说,“他不太放心把你交给我。”
姜云泱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反过来握住他的手。
“他那是护短。不管是谁跟我在一起,他都会这样的。”
孟宴臣看着她,没有反驳。
但他心里清楚,姜屹对他的不满意跟其他人不一样。
那种不满意带着一种更深的底色,像是某种担忧。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她饿不饿,渴不渴,要不要叫周彤进来。
姜云泱一一摇头,说她现在就想躺着,什么都不想做。
两个人就这么待着,一个躺着,一个坐着,手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