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覆灭那年,沈聿辞十七岁。
一夜之间,满门血染,家业倾颓,昔日高门望族,沦为人间惨剧。
他从地狱爬回来,心底只剩下蚀骨的恨。
他认定,是见死不救的苏家,亲手葬送了他沈家满门。
而苏清鸢,苏家唯一的嫡女,便是他复仇棋局里,最完美、最无辜的棋子。
几年蛰伏,沈聿辞步步为营,重新站回权力顶峰。他刻意接近苏清鸢,收敛一身戾气,温柔体贴,百般纵容。
他算好了所有分寸,懂她温柔,知她喜好,会说最动人的情话,会给她最心动的温柔。
一场精心布置的温柔陷阱,缓缓铺开。
情窦初开的苏清鸢,一颗纯粹炽热的心,毫无保留地摔进了他刻意营造的温柔里。
她以为是天降良缘,以为他眼底温柔皆是真心,以为他们是双向奔赴的深情。
她爱得纯粹、坦荡、义无反顾。
世人皆羡苏清鸢得良人,只有沈聿辞心知肚明——
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所有的靠近,从头到尾,只为复仇。
他要利用她的爱意,攀附苏家权势,摧垮苏家根基,让苏家血债血偿。
在苏清鸢满心欢喜嫁给她挚爱之人的那天,这场蓄谋已久的复仇,正式收网。
婚后的沈聿辞,骤然变脸。
昔日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冷漠、疏离、冰冷。
他夜不归宿,言语冷淡,视她如无物,将她独自困在偌大冷清的宅院。
苏清鸢夜夜独守空房,从期待到忐忑,从委屈到不安。
她不懂,为何婚前万般温柔的人,婚后会冷漠得如此彻底。
她以为,是当年沈家出事,苏家未曾援手,让他心底耿耿于怀。
她以为,他所有的疏远,皆因旧怨难平。
为了解开他的心结,为了抚平他的恨意,为了挽回他们的感情,苏清鸢暗中派人四处查访当年旧事。
她熬了无数个日夜,翻遍陈年旧档,终于找到了当年苏家与沈家纠葛的蛛丝马迹。
她拿着辛苦寻来的证据,眼底带着欣喜与忐忑,匆匆奔向沈聿辞的书房。
她想告诉他,不是苏家见死不救,当年苏家亦是岌岌可危、自身难保。
她想解释,她当年拖着重病的身子,无数次跪在父亲面前,为沈家求情,为他求情。
她以为,真相大白,他便会释怀,会重新待她如初。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
这一去,是万丈深渊,是心碎绝境。
书房之内,烛火冷寂。
沈聿辞端坐案前,眉眼寒凉,没有半分温度。
苏清鸢喘着气,捧着卷宗轻声开口:“聿辞,我查到当年的事了,你听我解释——”
话未说完,沈聿辞淡淡抬眼,字字冰冷,碾碎她所有期许。
“不必解释。”
他薄唇轻启,吐出最残忍的真相:“我接近你,娶你,纵容你爱我,从来不是因为喜欢你。”
“苏清鸢,我只为报仇。”
她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冻结。
怔怔看着眼前爱了数年的男人,耳边是他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
“你苏家,害死我沈家满门。你阿爹、你阿娘、你哥嫂,苏家上下数十条人命,皆是我亲手清算。”
“我利用你的爱意,蚕食苏家根基,步步为营,就是要让你们苏家,尝遍我当年家破人亡之痛。”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利刃,狠狠凌迟她的心脏。
原来所有温柔,全是算计。
原来所有偏爱,全是演戏。
原来她数年奔赴、满心赤诚的爱恋,不过是他复仇路上,最可笑的筹码。
她濒临崩溃,眼底泪水轰然坠落,声音颤抖破碎:
“你接近我……只是为了报仇?”
“沈聿辞,你对我,可曾有过半分真心?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她自嘲地笑,笑得满目苍凉,眼泪汹涌:
“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介意当年苏家未救沈家。你可知,当年我身染寒疾,缠绵病榻,依旧苦苦哀求父亲出手相助!”
“我拖着病体,一次次为你求情,哪怕被父亲斥责不孝,我也从未放弃!”
“重逢第一眼,我就认出了你。我以为久别重逢,是天意良缘。”
“原来……你对我说的所有情话,所有温柔,全部都是假的。”
极致的绝望席卷全身,爱意寸寸成灰。
她抬手,缓缓拔出了腰间暗藏的短枪。
枪口,稳稳对准了她爱了整整半生的男人。
沈聿辞瞳孔骤缩,心口骤然剧痛,无数慌乱涌上心头,他慌忙起身:“清鸢,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当年的仇人另有其人!我弄错了!我——”
他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早已沦陷。
复仇是假,动心是真。
他报了仇,赢了天下,却悄无声息爱上了他亲手伤害的女孩。
可他来不及了。
一切都太晚了。
苏清鸢看着他慌乱的模样,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恨他的算计,恨他的利用,恨他毁了她满门,毁了她所有真心。
可……她更爱他。
爱到入骨,恨难下手。
她无法亲手杀了自己爱了一辈子的人。
枪口微微偏移。
下一秒,枪响骤起。
鲜血染红了素白衣裙,绚烂刺眼。
苏清鸢缓缓倒下,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
她用自己的死,终结了这场荒唐错爱,终结了他满身仇恨。
沈聿辞疯了一般冲上前,抱住她逐渐冰冷的身体,浑身颤抖,声音破碎嘶哑:“清鸢!不要!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回来!”
他终于承认,他爱她。
爱得深入骨髓,爱得无可救药。
可他亲手逼死了自己的满心欢喜,亲手葬送了唯一的爱意。
自此,山河寂寂,再无苏清鸢。
往后余生,只剩他一人,困在无尽悔恨里,日夜煎熬。
苏清鸢走后,沈聿辞独自走进了她常年居住的院落。
房间干净整洁,一如她温柔纯粹的人。
他在梳妆台最深处,找到了一个尘封多年的铁盒。
盒子轻轻打开的瞬间,沈聿辞整个人彻底僵住,浑身冰凉。
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他从小到大的画像。
少年模样、青涩眉眼、成年风华,一笔一画,温柔细腻,皆是她亲手所绘。
最底下,是无数封从未寄出去的信件。
字迹稚嫩到清秀,跨越数年时光。
字字句句,全是年少隐秘的喜欢。
【阿辞,今日又见你骑马,风姿依旧。】
【阿辞,我等你长大,等你娶我。】
【重逢之日,你不识我,无妨,我喜欢你就够了。】
原来——
他们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年少相伴,情谊深厚,她自小心悦他,满心满眼,从小到大,从来只有他一人。
当年沈家骤变,是意外阴谋,从不是苏家之过。
他恨错了人,报错了仇,误会了一生。
重逢之时,她一眼认出心心念念的竹马,满心欢喜奔赴而来。
而他,被滔天恨意蒙蔽双眼,早已忘了年少温柔,忘了青梅之约。
他眼里只有复仇,只有算计,只有利用。
他亲手推开了最爱他的人,亲手摧毁了满心待他的爱意,亲手逼死了自小偏爱他的姑娘。
铁盒落地,纸张纷飞。
沈聿辞双膝重重跪地,泪水汹涌崩溃,泣不成声。
原来他穷尽一生报复的人,是最爱他的人。
原来他心心念念、后知后觉爱上的人,从始至终,都在爱他。
是他,被仇恨蒙心,亲手断送了自己的岁岁年年,断送了唯一的真心。
世间最痛,莫过于——
我终于知悔,终于懂爱,可我再也没有你了。
余生漫漫,血海终平,爱恨皆空。
唯剩他一人,岁岁忏悔,终身孤寂,永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