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糜烂的夜色酒吧,光影摇晃,纸醉金迷。
卡座里冷气很凉,凉得透进骨缝里。
陆沉渊坐在沙发中央,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眉眼冷戾,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站着的沈青青。
他眼底是化不开的嘲讽与轻蔑。
在他眼里,沈青青就是最典型的拜金女。
趋炎附势,贪慕虚荣,为了钱什么都能做,什么尊严底线都可以抛。
他看她的眼神,永远带着一层洗不掉的偏见与厌恶。
桌上摆着一整瓶高度白酒,透明的液体晃出冰冷的光。
陆沉渊薄唇轻启,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带着戏谑的威胁:
“沈青青,把这瓶酒喝完。”
“五十万,立刻到账。”
他笃定她会答应。
在他的认知里,只要有钱,就能拿捏她所有的骄傲,就能让她低头。
沈青青站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她瞳孔微微颤抖,心底掀起翻江倒海的挣扎。
她酒精严重过敏。
一滴都碰不得。
从小到大,家人千叮万嘱,医生反复警告,只要沾酒,轻则全身溃烂休克,重则直接丧命。
可她没得选。
脑海里瞬间回荡起医生冰冷急促的话——
【你母亲的病不能再拖,必须立刻手术,再耽误,就真的没机会了。】
五十万。
是母亲的手术费,是救命钱。
她曾经也是高高在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沈家千金。
从前的她,出入皆是顶配,众星捧月,锦衣玉食,连廉价饮料都不屑喝一口。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破产,一场突如其来的倾覆,把她从云端狠狠拽入泥泞。
家破,业败,众叛亲离,母亲重病卧床,所有重担全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见过最黑暗的人间,尝尽冷暖薄情。
直到遇见陆沉渊。
她曾一度以为,他是她跌落地狱之后,唯一照进来的一束光。
是她狼狈不堪的人生里,唯一可以依靠、可以心动、可以仰望的人。
可现在。
她仰望的光,正亲手把她往死里逼。
他认定她拜金,认定她廉价,认定她可以为钱不顾一切。
沈青青闭上眼,心底一片酸涩冰凉。
无所谓了。
尊严、骄傲、体面,早在母亲病倒的那一刻,早就碎得一干二净。
只要能救命。
死一次,也值。
不等陆沉渊再说一句话,她抬手拿起桌上那瓶高度白酒。
仰头,闭眼。
滚烫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猛灌而下,灼烧食道,刺得五脏六腑都在剧痛。
一瓶白酒,尽数入喉。
干净利落,毫不犹豫。
“青青!!你疯了!!”
包厢门被猛地推开,闺蜜苏晓疯了一样冲进来,脸色惨白,瞳孔炸裂。
她冲过来想抢酒瓶,可已经晚了。
整瓶烈酒,已经被沈青青一饮而尽。
苏晓浑身发抖,崩溃嘶吼:
“沈青青你疯了!你酒精过敏你不知道吗!你会死的!!”
几乎是同一瞬间,卡座上的陆沉渊瞳孔骤缩。
他原本散漫嘲讽的姿态瞬间僵住,心底莫名窜起一丝慌乱,下意识伸手想去拦。
晚了。
全部晚了。
辛辣的酒意在瞬间席卷沈青青的四肢百骸,过敏反应来得又快又凶,她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惨白下去,唇色褪尽,浑身开始轻微发抖。
她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抬眼看向陆沉渊,声音沙哑、平稳,却带着极致的冰凉:
“酒喝完了。”
“陆总,兑现承诺吧。”
陆沉渊盯着她惨白虚弱的脸,心脏莫名闷得发堵。
心底只有一句冰冷又偏执的评价:
——疯子。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为了五十万,连命都不要。
果然,他从来没有看错她,贪财贪到不要命。
他眼底的厌恶更深了几分。
没等他再说什么,沈青青身体一软,直接直直倒了下去。
紧急抢救,一路疾驰医院。
急诊室的灯猩红刺眼。
医生摘下口罩,满脸后怕,语气带着浓烈的责备:
“你们到底怎么照顾病人的?!她重度酒精过敏,碰一点酒都极其危险!”
“一次性喝这么多高度白酒,再晚一分钟洗胃,人就救不回来了!真的是拿命开玩笑!”
一旁的苏晓瞬间崩溃大哭,蹲在走廊,肩膀剧烈颤抖。
她看着紧闭的急救室门,哭得撕心裂肺:
“傻丫头……你真的太傻了……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跟我说……你到底还拿不拿我当姐妹……”
一直站在身后沉默紧绷的陆沉渊,身形一顿。
他心头疑云骤起,心底那股莫名的慌乱越来越重。
他上前,嗓音低沉冷硬,带着一丝质问:
“到底怎么回事?”
“她为什么酒精过敏还敢喝?她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查过她,只查到她近况落魄、四处筹钱、行为功利。
他理所当然以为,她一切都是为了钱。
苏晓猛地抬头,泪眼通红,死死盯着他,字字泣血,带着极致的讽刺与愤怒:
“陆沉渊,你不是最会查人吗?!你不是把她查得一清二楚吗?!”
“你怎么不知道,她沈青青,从前是高高在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沈家大小姐!!”
“她从云端摔进泥里,家破人亡,母亲重病!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打碎牙咽肚子里!”
“外面所有人误会她、骂她拜金、虚荣、贪慕富贵,所有人不信她!”
“可你呢?!你是她曾经最信任、最心动、唯一当成光的人!你居然也跟着所有人一起羞辱她、践踏她!!”
陆沉渊浑身一震。
整个人僵在原地。
脑海里所有的偏见、笃定、嘲讽,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一角。
原来……不是她贪财。
是她走投无路。
是他,从头到尾,全都误会了她。
一周后。
医院传来好消息。
沈青青母亲的手术,非常成功。
危险期顺利度过,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日子好像终于要回暖,苦难终于要落幕。
沈青青身体慢慢恢复,从急诊转入普通病房。
所有人都以为,风雨过后就是晴天。
包括陆沉渊。
经过酒吧那一晚,他心底的偏见早已松动、瓦解。
他愧疚、懊悔,试图弥补,主动靠近她、关心她、照顾她。
两人之间紧绷的关系,渐渐缓和,看似慢慢和好。
可只有沈青青自己知道。
有些东西,彻底碎了,再也拼不回来。
养病期间,她不甘心当年沈家一夜倾覆的蹊跷。
这么多年,她始终疑惑,好好的鼎盛沈家,怎么会一夜之间资金断裂、全员崩盘、惨遭围剿破产。
她私下托人,一点点深挖当年尘封的旧账、商业旧闻、资本博弈。
真相,一层层剥开。
血淋淋,赤裸裸。
让她彻底崩溃绝望的真相。
当年亲手布局、暗中狙击、截断沈家所有资金链、逼死整个沈家产业的幕后黑手——
是陆沉渊的父亲。
是她爱入骨髓、视作人间唯一光亮的男人的父亲。
是她无数次依赖、无数次心动、无数次救赎自己的光,背后藏着毁灭她一切的仇人。
沈青青坐在空无一人的病房走廊,手里捏着那份调查报告。
纸张被她指尖攥得褶皱不堪。
全世界的风,都冷得刺骨。
她忽然笑了,笑得发抖,笑着笑着,眼泪疯狂砸落。
太讽刺了。
真的太讽刺了。
她跌落谷底,受尽人间疾苦,把满身伤痕、狼狈不堪的自己,唯一的希望寄托在陆沉渊身上。
她以为他是救赎,是光亮,是她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出路。
可到头来。
她的光,是毁了她所有一切的仇人的儿子。
她家破人亡、颠沛流离、受尽屈辱的源头,就是他陆家。
她这么多年的苦难、卑微、挣扎、绝境,全部源于她深爱之人的家庭。
崩溃席卷全身,她蹲在走廊角落,死死捂住脸,失声痛哭。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爱上的救赎,原来是最大的深渊。
她视若神明的光,原来从一开始,就是烧死她全家的烈火。
当晚,她找到闺蜜苏晓。
埋在闺蜜怀里,哭得浑身脱力,哽咽到几乎喘不上气。
“晓晓……我怎么办……”
“我拿他当光……可他家里……是毁了我沈家的真凶……”
“我爱的人……是我的仇人……”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
不知道怎么继续爱。
更不知道怎么恨。
爱恨纠缠,血肉模糊,把她整个人撕裂成两半。
从那天起,沈青青彻底变了。
她不再接受陆沉渊的靠近,不再回应他的温柔,不再给他一丝一毫的机会。
她冷淡、疏离、躲闪、避之不及。
哪怕陆沉渊主动送汤、守在病房、低声道歉、笨拙弥补,她永远只有沉默与后退。
陆沉渊满心困惑、不解、茫然。
他不明白。
明明他们已经和好了,误会解开了,他也知道错了、改了、想好好弥补她了。
为什么她突然变得这么冷漠?
为什么她拼命躲着他?
他看不懂她眼底深藏的破碎、隐忍、痛苦、恨意与爱意交织的挣扎。
他不知道——
沈青青每一次看见他这张脸。
脑海里浮现的,不再是温柔心动。
而是沈家覆灭、父母绝望、家破人亡、数年颠沛流离的惨烈画面。
他是她的光。
也是她这辈子,跨不过去的血海深仇。
爱恨两难,进退无路。
余生漫漫。
她再也无法坦然爱他。
也无法彻底恨他。
只能远远躲开,老死不相往来。
这场始于误会、终于宿命的虐恋。
从一开始。
就注定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