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风穿过重点高中的香樟树叶,碎光落在并肩走着的两个少年身上。
陆时衍和温予,是全校无人不知的金童玉女。
男生是天之骄子,成绩稳居年级榜首,长相清矜端正,家世体面温润,是被老师偏爱、被所有人仰望的存在。他干净、明亮、前程坦荡,像永远不会落幕的盛夏晨光。
而温予,是被他一点点从泥泞里捞出来的人。
所有人只看到她安静温柔、眉眼清甜,站在陆时衍身边般配得无可挑剔。却没人知道,她的人生从来没有光。
她的家是所有人避之不及的烂摊子。父亲嗜赌成性,常年混迹在外,欠下一笔又一笔还不清的巨额债务,催债的人隔三差五堵在家门口,砸门叫骂,把冷清的屋子搅得鸡犬不宁。母亲生性浪荡,从不顾家,对她不管不问,早早对这个家彻底失望,只顾自己快活。
温予的十几年人生,只有争吵、狼狈、负债、颠沛。
她自卑、敏感、骨子里带着碎掉的怯懦,是陆时衍的出现,治愈了她所有的破败。
他会耐心给她讲题,会把温热的牛奶塞进她手里,会在她被家里琐事折磨得失神时,轻轻揉她的头发告诉她:“没关系,有我。”
是陆时衍,让她灰暗的人生,第一次看见了未来的模样。
她曾偷偷贪心的想,或许她这辈子,终于可以好好活着,好好爱他。
可命运从来不公。
半个月前,温予频繁腹痛、呕血,独自偷偷去医院检查,一张肝癌晚期的诊断书,彻底碾碎了她仅剩的所有期许。
医生说,时日无多,撑不过这个夏天。
噩耗接踵而至,父亲最新的一笔巨额赌债砸了下来,催债的短信一条接一条,威胁的话语字字刺骨。
疾病、死亡、负债、破碎的家庭……四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看着镜子里日渐苍白消瘦的自己,终于彻底认清现实。
她是快要死的人,是满身泥泞的累赘,根本配不上那样耀眼干净的陆时衍。
他是云端皎月,是前程万里的天之骄子。
而她,只是泥沼里快要腐烂的病秧子。
她不能拖累他,不能自私地捆住他的一生。
这天下午,陆时衍约她出来,像往常一样,带她去了学校附近的滨江步道。
晚风温柔,夕阳铺在江面,温柔得不像话。
少年眉眼温柔,眼底盛满了对未来的期许,一字一句,认真地和她规划着他们的以后。
“予予,我们一起考去南方的大学,那里四季常青,没有这么热的夏天。”
“以后我读研,你学你喜欢的专业,我们租一个小房子,养一只小猫。”
“等我们毕业,稳定下来,我就娶你。”
他说着他们的梦想,说着他们岁岁年年的未来,眼里是藏不住的爱意与热烈。
温予静静听着,眼眶早已酸涩通红,心里翻江倒海,全是无声的崩溃。
【我多想和你一起走下去啊。】
【我真的好喜欢你,好想陪你读完高中,陪你去南方,陪你过完一辈子。】
【可是我等不到了。】
【陆时衍,你是天之骄子,前途坦荡,光芒万丈。】
【我只是一个时日无多的病秧子,还有一身甩不掉的烂摊子。】
【我好累,我真的好想好好陪着你,可我不能这么自私。】
她死死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压住眼底汹涌的泪水,抬头看向满眼星光的少年,声音轻轻的,温柔得不像话:
“好,我们为了梦想,一起努力。”
她装作满怀希望,装作和他一样,对未来满心憧憬。
只是没人知道,她的未来,早已在无声中彻底终结。
夜色渐深,晚风微凉。
陆时衍送她回家,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是无数个日夜以来,最温柔的一幕。
快到单元楼下时,温予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眼前爱了整整整个青春的少年。
她认认真真、一字一顿,轻声说:
“陆时衍,我爱你。”
语气虔诚,又带着无人知晓的诀别。
陆时衍笑了,揉了揉她的头顶,温柔回应:“我也爱你,明天见。”
他以为,只是无数次普通道别里的一次。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这晚过后,再无明天。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老旧居民楼里传来刺耳的惊呼。
温予安静地躺在床上,双目轻闭,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再也没有了呼吸。
催债的短信还停留在手机页面,未看完的课本摊在枕边,她的人生,永远停在了最温柔的十八岁盛夏。
消息传到学校的时候,陆时衍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不敢相信,也完全无法接受。
昨天下午,他们还并肩看夕阳,畅谈未来与梦想。
昨天晚上,她还温柔地对他说爱他。
昨天一切都好好的,温柔、鲜活、充满希望。
怎么一夜之间,人就没了?
他疯了一样冲到她家,楼道里挤满了人,嘈杂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
法医最终给出了定论:肝癌晚期,突发性病发,器官衰竭猝死。
没有痛苦的争执,没有遗言,没有告别。
她一个人,安静地熬过了所有病痛、恐惧、绝望,独自迎接了死亡。
陆时衍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她干干净净的书桌,看着两人一起写过的习题册,看着她昨晚还带着笑意的眉眼。
少年一身清冷,瞬间红了眼眶,彻底溃不成声。
全世界都知道他们是天造地设的金童玉女。
只有他后来才知道,他的女孩,背着所有人,独自扛下了所有破碎与死亡,亲手推开了他,给他留了最温柔的回忆,独自走向了永夜。
他的未来如约而至。
可他的岁岁年年,再也没有温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