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罗诺斯第一次见到特科维沃,是在一个他甚至还没完全搞清楚“自己到底在哪”的午后。
距离他被杰莲娜从冰冷的河水里打捞出来、强行拽回这个世界,才刚刚过去不到一周。胸腔里残留着溺水的窒息感,梦境里反复出现断头台的阴影和埃恩无声的口型。他的身体在这座被称为“时序裂痕总部”的庞大建筑里游荡,灵魂却还沉在星辉河底。
医学研究中心的牌子还没挂上,他的白大褂是临时借的,袖口长了半寸。莉娜当时面无表情地帮他卷了两道,说“将就穿,反正你也不是靠衣服救人的”。
那天他正抱着厚厚一摞新到的医学典籍(杰莲娜不知从哪个时代“借”来的),试图用阅读量填补脑中那些无法回答的问题。走廊拐角处,他差点撞上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对方后退半步,动作流畅得像是被精密计算过,避开了碰撞。米色短发,红色眼眸,浅灰色西装,深蓝色领带,每一处褶皱都仿佛经过角度测量。最惊人的是那张脸——不是完美,而是精确。五官的比例、皮肤的光泽、甚至呼吸的频率,都呈现出一种超越人类的、近乎数学性的和谐。
“你好,特罗诺斯医生。”对方率先开口,声音平稳温和,像调试到最佳频率的白噪音,“我是特科维沃。创造者——也就是埃恩大人——正在会客室等您。请随我来。”
说完,它微微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指尖指向的方向精确到可以画出一条辅助线。
特罗诺斯愣在原地,典籍差点脱手。
“……你是?”他问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目光在对方身上来回扫描,试图找到某种非人哉的标志——接缝、螺丝、或者隐约的能量回路。但什么都没看到。只有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在走廊的冷光下折射出数据流般的细碎光芒。
“高阶机械,埃恩大人的造物。”特科维沃回答,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骄傲或谦卑,仿佛在陈述“今天是晴天”这样的事实,“现任分部协调员,负责总部的日常运维,以及为创造者提供必要的辅助。”
“……机器人。”特罗诺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被撬开了一道新的裂缝。天使、时间之神、复活、吸血鬼、混血种,现在还要加上——会自己穿西装打领带的、长得比大多数人类都好看的、人工智能?
“是的。”特科维沃的红眼睛似乎闪烁了一下,“如果您有任何疑问,可以在见到创造者后一并提出。他应该会很乐意解答——虽然可能以您不太习惯的方式。”
这句话让特罗诺斯嘴角抽了一下。他太了解“埃恩的方式”了:冰冷、精确、带着让人想揍他的居高临下。
“带路吧。”他叹了口气,把怀里的典籍抱紧了些。
会客室的门是特科维沃推开的。它侧身让特罗诺斯先进,自己随后跟上,步伐间距恒定,每一步都落在前一步的延长线上。
埃恩已经在了。他站在窗前,逆光下金发镶着一圈银边,听见动静转过身来。单边眼镜反射着光屏的冷色,看见特罗诺斯时,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来了。”他说,目光在特罗诺斯卷起的袖口停留了0.5秒,然后移开,“效率比预期的低。路上被什么耽误了?”
“迷路了。”特罗诺斯实话实说,语气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无所谓,“你们这破地方走廊比迷宫还离谱。”
埃恩轻轻“哼”了一声,没接话。他看向特科维沃,后者已经安静地站到房间一角,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像一幅古典油画里的侍从。
“你已经见过特科维沃了。”埃恩说,语气转为那种特罗诺斯熟悉的、介于介绍产品和介绍下属之间的古怪腔调,“我的造物。目前负责总部与各分部的协调工作,以及……”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弥补我无暇顾及的管理细节。”
特科维沃微微颔首,红眼睛平静如湖:“很高兴正式认识您,特罗诺斯医生。创造者经常提起您。”
特罗诺斯挑眉:“经常?”他看向埃恩,目光里带着一丝戏谑,“提起我什么?‘那个麻烦的医疗顾问’?还是‘工作效率有待提升的合作者’?”
埃恩的嘴唇抿了一下。“……‘专业能力值得信赖的同事’。”他最终说,声音有点闷,仿佛这个评价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特罗诺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这是他复活后第一次真正笑出来,带着点意外、一点酸涩,和一点“这家伙居然会说人话”的荒谬感。
“好吧。”他转向特科维沃,伸出右手,“那就……请多关照了,特科维沃。虽然我到现在还没搞懂这地方到底是怎么运转的,但既然你是那个齿轮精造出来的,应该……不差。”
特科维沃低头看了看他伸出的手,似乎在进行某种“握手礼仪”的快速程序检索。然后,它也伸出手,力度精准地握了握——不松不紧,时间恰好2.5秒。
“请多关照,特罗诺斯医生。”它说,红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一闪而过,“我会尽我所能,协助您适应这里的一切。”
埃恩站在一旁,看着两人(或者说一人一机器人)完成这个简单的互动,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波澜。但特罗诺斯余光注意到,他肩膀的线条似乎松弛了一些,手指也不再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敲击。
“行了。”埃恩打断这短暂的温情时刻,走向门口,“认识也认识了,该干活了。特罗诺斯,你有一堆医疗档案需要熟悉。特科维沃,下午的分部会议材料准备好了吗?”
“已准备完毕,创造者。”特科维沃应声,迅速切换到工作模式。
特罗诺斯抱起典籍,跟在埃恩身后走出会客室。经过特科维沃身边时,他压低声音说了句:“他……一直都是这样?把活人当机器使?”
特科维沃的红眼睛似乎弯了弯,那弧度微乎其微,但确实存在:“创造者有他自己的表达方式。但他对您的评价,从未打折扣。”
特罗诺斯没再说话,只是跟上埃恩匆匆的脚步,在迷宫般的走廊里穿行。典籍的封皮硌着手臂,新环境的气息充斥着鼻腔。前方,金发的身影依旧走得又快又稳,仿佛永远不会为谁停留。
但身后,那抹浅灰色的身影安静地缀在适当的距离,像一道无声的、永远不会消失的阴影。
或者说,像一座桥梁。
一端连着那个把所有人当“功能单元”的工作狂,另一端连着这个庞大、诡异、却莫名开始像“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