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婚礼（二）

从异能开始

司仪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平直、僵硬，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一拜天地——”

台上那对新人同时弯下腰去，动作依旧是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械感，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所有穿越者都在笑，脸上洋溢着真诚的喜悦，仿佛他们真的是来参加一场喜气洋洋的婚礼。

只有叶羽笑不出来。

新郎那双空洞的眼睛从刚才起就一直锁定在他身上，即便是在弯腰行礼的时候，那颗头颅也以一个违背人体结构的角度微微偏转着，死死地盯着他。叶羽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发白，大脑在疯狂地运转，试图找出任何一条逃生的路径。

“二拜高堂——”

第二次弯腰。大厅里的灯笼开始微微晃动，光线摇曳不定，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扭曲的影子。叶羽注意到那些仆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部退到了大厅的边缘，沿着墙壁站成整齐的一排，像是一圈没有生命的装饰品。

同桌的老周笑着站了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所有穿越者都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他们拿起了桌上的筷子，右手握住，筷尖对准了自己的脖颈。

叶羽猛地站起来，伸手去拉老周：“你干什么！”

老周转过头来看他，脸上依旧是那副笑容，但叶羽清楚地看到，老周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瞳孔放大，眼神空洞，和那些仆从一模一样。老周没有回答他，只是笑着，然后举起了握着筷子的右手。

“夫妻对拜——”

司仪的声音在第三个词上陡然拔高，拖出一个尖锐刺耳的尾音，像是指甲划过玻璃。那个声音已经不是人类能够发出的了，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寒意，在整栋古建筑中回荡不息。

然后，所有穿越者同时动了。

数十根竹筷在同一瞬间刺入各自的脖颈，整齐得像是排练过千百遍。筷子穿透皮肤、刺穿血管、扎进气管的声音汇成一股沉闷而密集的闷响，在封闭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血液几乎是立刻就从伤口处涌了出来，顺着筷子往下淌，滴在红色桌布上，分不清哪里是布的颜色，哪里是血的颜色。

没有人惨叫，没有人挣扎。

所有人都在笑。他们保持着筷子刺入脖颈的姿势，脸上挂着满足而安详的笑容，身体开始缓缓地向后倒去。一个接一个，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老周倒下去的时候，筷子还插在脖子里，他的嘴角向上弯着，眼睛望向天花板上摇曳的灯笼，瞳孔里最后一点光也在快速消散。

林小雨扑倒在桌面上，脸埋进了那碗爬满蛆虫的汤羹里，暗红色的液体从她脖颈的伤口处流出来，沿着桌面蔓延，浸湿了红布。郑销售仰面朝天倒在地上，喉间的筷子随着他最后的抽搐微微晃动。建筑工人、小超市老板、退休教师，所有人都倒下了。

叶羽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那些血液没有积在地面上，而是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就开始向下渗透，像是地面本身在贪婪地吸吮着每一滴血液。叶羽低头看去，脚下原本是深色的木质地板，此刻隐隐显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扩张，像是一张巨大的血管网络在缓缓苏醒。

这些纹路最终全部汇聚向前方的礼台，汇入喜幛下方的地面之下。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这张血色的网络疯狂地汲取着养分。

叶羽猛地意识到，这整栋古建筑——或者说，这座建筑本身——是活的。

台上，新郎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的动作不再僵硬了。或者说，他不再需要伪装了。新郎的身体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膨胀和扭曲，红色喜袍下的躯体像是有无数条蛇在皮肤下面蠕动，撑得布料不断变形。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个笑容，但嘴角已经裂开到了耳根，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尖细的、不属于人类的牙齿。

“你看到了。”新郎开口说话了，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有好几个人同时在说话，高低不同的声调交织在一起，混成一种让人精神恍惚的诡异音色。“你从一开始就看到了。”

叶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了身后的椅子腿上。他确实看到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看到，也许是濒死穿越的过程中发生了某种变化，也许是他身上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还活着，还站在这里，还保留着自己的意识。

新郎朝着他迈了一步。那一步踩在地面上，木质地板发出吱呀的呻吟，暗红色的纹路在他的脚下变得格外明亮，像是血管在跳动。

“没关系。”新郎歪着头，脖子的角度已经彻底脱离了正常人类的范畴，“反正都一样。你留下来，成为这座府邸的一部分。它需要更多的养分，很快就会有新一批客人到来，而你可以像他们一样——”他的目光扫过墙边站立的那一排仆从，“永远留在这里，为下一场婚礼服务。”

叶羽转身就跑。

但他的速度和新郎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他才跑出去三步，一股巨大的力量就从背后袭来，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整个身体，将他凌空提了起来，狠狠地向后甩去。叶羽的身体撞翻了两张桌子，碗碟碎裂的声音在空荡的大厅里炸开，腐臭的汤汁溅了他一身。他重重地摔在地板上，后脑勺磕在木头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新郎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每走一步，周围的空间就扭曲一分。灯笼里的火光变成了诡异的幽绿色，墙壁上的木雕花纹开始蠕动，像是一条条黑色的蛇在柱子上攀爬。整栋建筑都在震颤，发出低沉的轰鸣，仿佛一头沉睡已久的巨兽正在苏醒。

叶羽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四肢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他眼睁睁地看着新郎走到他面前，弯下腰，那张裂开到耳根的嘴在他头顶张开，一股腐烂的、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你的眼睛很特别。”新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好奇和贪婪，“我要把它们留下来，挂在喜堂的牌匾上，让它们看着下一场婚礼。”

新郎伸出了手——如果那还能称之为手的话。袖口下伸出来的是一截灰白色的、枯瘦的、长着过长指甲的爪子，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直直地朝着叶羽的眼眶插下来。

叶羽用尽全身力气向侧面翻滚，那只爪子擦着他的颧骨划过，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痕。刺痛感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他连滚带爬地躲到了翻倒的桌子后面，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新郎发出了一声尖利的笑声，那声音像是猫爪挠着玻璃，又像是婴儿在深夜的啼哭，穿透耳膜直接在大脑深处炸开。他不再慢悠悠地走了，身体化作一道红色的残影，瞬间出现在叶羽面前，爪子直接抓向他的心脏。

这一下太快了，快到叶羽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他只看到一片红色在视野中急速放大，死亡的寒意已经渗进了骨髓，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长。

然后，一道光出现了。

那是一道极其刺目的、炽白色的电光，从大厅顶部笔直地劈落下来，精准地击中了新郎的身体。电弧在空中炸开，发出震耳欲聋的霹雳声响，整个古建筑在这一击之下剧烈地摇晃起来。新郎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被轰得倒飞出去，撞碎了大半个礼台，喜幛燃烧起来，幽绿色的火焰舔舐着木质结构的屋顶。

紧接着，第二道光柱从天而降，这一次不是劈向新郎，而是从内部炸开的。古建筑的屋顶在光芒中碎裂、坍塌、化为齑粉，露出了一片令人目眩的、纯粹的白。那些木柱、雕窗、灯笼，所有的一切都在这片白光中分崩离析，像是一幅被撕碎的画卷。

叶羽被冲击波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他勉强抬起头，透过刺目的光芒，看到两道身影从破碎的穹顶上方缓缓降落。那是两个穿着奇怪服饰的人，一男一女，男人身上缠绕着噼啪作响的电弧，女人的掌间握着一团跳动的金色火焰。他们的面容在光芒中看不清楚，但那种气场——那是一种压倒性的、不容置疑的、属于更高层次存在的力量。

新郎从废墟中挣扎着站了起来，或者说，他试图站起来。他的身体已经残缺不全，半边躯干被电弧炸得粉碎，露出里面密密麻麻蠕动着的黑色丝线状物质，那些丝线在不断断裂又不断重生，发出令人作呕的黏腻声响。

“你们——”新郎的嘶吼声还没说完，女人手中的金色火焰就飞了出去，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新郎的残躯。下一秒，新郎的身体从内部开始燃烧，金色的光从他的每一寸皮肤下透出来，他的嘶吼变成了绝望的哀嚎，身体在火焰中迅速崩解，最终化为一地灰烬，连带着那些黑色的丝线也全部被烧成了飞灰。

在火焰吞噬新郎的同时，整座古建筑发出了最后一声巨大的轰鸣，像是一头垂死的野兽在发出最后的悲鸣。碎裂的空间和坍塌的建筑开始消散，化作漫天的黑色粉末，被一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卷走。

叶羽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活下来了。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在脑海里，一种异样的感觉就从胸口传来。他低下头，看到了自己胸口上的那个洞。

那不是外伤造成的伤口，而是一个整整齐齐的、贯穿前胸和后背的洞口，边缘光滑得像是被某种极其锋利的工具切割出来的。洞口的位置本该是心脏的地方，但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心脏，没有血肉，只有一片空旷的、黑暗的空洞。而在这空洞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像沙漏里的沙子，不可逆转地向下漏去。

奇怪的是，他感受不到疼痛。

他只是觉得很冷，从身体深处向外蔓延的冷，四肢开始变得沉重，指尖失去了知觉。叶羽想要开口喊那两个人，但他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开始变得费力。

那两道人影落在了他面前。电弧和火焰都已经收敛，叶羽终于看清了他们的样子——男人的面容冷峻如刀削，女人则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怜悯。

“来晚了一步。”男人的声音低沉，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女人蹲下身来，将手悬在叶羽胸口空洞的上方，金色火焰在她掌心跳动，照亮了空洞深处那正在消逝的最后一点微光。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收回了手，站起身来，对男人摇了摇头。

叶羽想说话，想问他们是谁，想问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想问自己还有没有救。但他的嘴唇只是微微动了动，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视野的边缘开始发暗，耳边两人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他听见女人说了一句什么，但只能捕捉到最后一个词——也许是名字，也许是别的什么，听起来像是“归墟”。

然后，世界归于寂静。

叶羽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头顶那片纯白色的虚空，以及白色深处，一个缓缓旋转着的、巨大的、不知是什么东西的轮廓。它像是一只眼睛，也像是一扇门，正对着他，无声地、缓缓地，睁开了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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