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婚礼（一）

从异能开始

叶羽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暴雨从下午四点开始往下泼，整座城市泡在水里，像一只巨大的落汤鸡。他骑着小电驴在车流里钻来钻去，雨衣根本不管用，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从里到外湿了个透。手机支架上的订单界面不断闪烁，配送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三分钟。

“超时扣五十。”叶羽咬着牙念叨了一句，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十字路口。

红灯。

雨幕中，那个红色的光点像一只冷漠的眼睛盯着他。路上没什么车，视野范围内唯一的一辆私家车还远在百米开外，速度不快。叶羽犹豫了大概零点五秒，右手猛地拧了一把油门，小电驴发出一声嘶哑的轰鸣，冲了出去。

他心里想的是，送到这一单，今天的跑单奖励就能拿到手，三百块。三百块啊，够他交三天的房租了。

耳边传来刺耳的喇叭声，紧接着是一道刺目的白光。叶羽下意识地转头，看到那辆原本还很远的私家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近在咫尺，雨水模糊了前挡风玻璃，驾驶员的脸根本看不清。然后他整个人飞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一个完整的弧线，重重地摔在柏油路面上。

撞击的瞬间，他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硬生生撕扯出来，拽进了另一个方向。

之后就是一片漆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羽的意识逐渐回笼。

他最先感受到的是光。不是惨白的车灯，而是温暖的、摇曳的橘黄色光芒，像是蜡烛或者灯笼发出的。然后是声音，嘈杂的人声，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仿佛置身于一个热闹的宴会现场。再然后是气味，一种陈旧的、潮湿的木质气息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腥甜。

叶羽睁开眼睛。

他坐在一张圆桌旁，面前铺着大红色的桌布，桌面上摆着精致的瓷碗瓷碟，碗筷是青花瓷的样式，古色古香。他猛地抬头四顾，发现自己身处一栋巨大的古建筑内部，四面是黑漆漆的木柱和雕花窗棂，头顶悬挂着一排排大红灯笼，光线正是从这些灯笼里洒下来的。

大厅里摆了大约十几张圆桌，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正前方是一个高高的礼台，台上挂着巨大的红色喜幛，左右各贴着一个烫金的“囍”字，布置得像是——婚礼现场。

叶羽的大脑宕机了整整十秒钟。

他最后的记忆是被车撞了，然后就是现在这个场景。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蓝色的外卖工服还在，上面甚至还残留着雨水浸透的痕迹，但裤腿和袖子却是干的，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烘了个半干。他伸手摸了摸胸口，有心跳，有温度，疼倒是不疼，就是脑袋有点发懵。

“哎，你也是刚醒？”旁边一个声音传来。

叶羽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夹克，脸上带着同样茫然的表情。他们这张桌子一共坐了八个人，此刻全都是一副刚从睡梦中被强行拽出来的模样，面面相觑。

短暂的混乱过后，八个人开始互相交流。灰夹克男人率先开口介绍自己叫老周，是开出租的，过桥的时候打滑冲进了江里。坐老周旁边的年轻姑娘叫林小雨，大二学生，宿舍床板塌了从二楼摔下来。再往右是个西装革履的销售，姓郑，说自己在见客户的路上被高空坠物砸中了脑袋。另外四个人分别是一个建筑工人、一个外卖员、一个小超市老板和一个退休教师。

加上叶羽，这张桌子坐了五个死法和两个意外。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们都是被车撞了之后醒过来的？”林小雨瞪大眼睛看着叶羽和那个建筑工人。

“我是从脚手架上踩空了。”建筑工人挠了挠头。

“这不对啊。”老周皱起眉头，“我之前在江里沉下去的时候，明明感觉自己已经……那个了。怎么一睁眼又坐在这儿了？”

“穿越。”郑销售推了推眼镜，语气笃定，“绝对是穿越。这种情节我在小说里看过无数回了，我们这些人应该是同时死亡或者濒死，灵魂被某种力量拉到了这个空间里。”

“拉到这个空间来参加婚礼？”小超市老板指着台上的喜幛，“谁的婚礼？我们的？”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叶羽一直没有怎么说话，他在观察四周。大厅里的人远不止他们这一桌，其他十几张桌子也都坐满了人，粗略估算至少有七八十个。所有人都在低声交谈，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困惑和不安。看起来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是“原住民”，全都是和他们一样的穿越者。

就在这时候，一声锣响从大厅深处传来。

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大厅侧面的一扇木门被推开，两队人鱼贯而出，每个人手里都端着托盘，盘上放着盖碗菜肴。这些人清一色穿着古代仆从的服饰，青色短褐，腰间系着布带，动作整齐划一，走路的步幅和节奏像被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叶羽的目光落在那些仆从脸上，后背突然蹿起一股凉意。

那些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不是严肃，而是真真正正的、彻彻底底的空白。五官明明都在，眼睛也睁着，但瞳孔呆滞无神，面部肌肉纹丝不动，整个人从头到脚散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像是一具具被操纵着行走的尸体。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桌上其他人的反应。

老周正在跟林小雨说话，语气轻松：“哟，上菜了，排场还挺大。”

林小雨也在笑：“古装帅哥美女诶，就是表情有点高冷。”

郑销售甚至拿出手机想拍照，发现没电之后遗憾地叹了口气。建筑工人和小超市老板在讨论这菜闻着真香，退休教师则端端正正地坐着，面带微笑地等着开席。

没有人觉得不对劲。

叶羽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一种强烈的直觉阻止了他。他重新把目光投向那些仆从，看他们把一盘盘菜肴放到每张桌子上，动作僵硬而机械，关节处似乎连弯曲的角度都是一模一样的。

托盘落在桌面上的瞬间，一股气味钻进了叶羽的鼻腔。

那是一股腐烂的、酸臭的、令人作呕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密闭空间里闷了很久很久之后彻底变质腐败的气息。叶羽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当场吐出来。他低头看向面前那个被揭开的盖碗，瞳孔骤然收缩。

碗里的东西他根本辨认不出来原本是什么。那是一团灰黑色的、半凝固状的糊状物，表面覆盖着一层黏腻的不明液体，几根细细的白色蛆虫正在糊状物的表面缓缓蠕动。不止这一碗，桌面上所有揭开的菜肴全都散发着同样恶臭的气味，每道菜里都有蛆虫在爬。

叶羽猛地抬头看向同桌的人。老周正夹起一筷子看不清本来面目的黑色条状物往嘴里送，咀嚼的时候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味道不错啊，这厨子手艺可以。”

林小雨在吃一碗汤羹，勺子舀起来的时候，叶羽清楚地看到汤里浮着几根像是头发丝的东西，以及一只被煮得发白的、还在微微颤动的小虫子。林小雨浑然不觉，一边喝一边跟旁边的郑销售聊天。

郑销售面前的碟子里放着一块看不出形状的肉块，表面布满了暗绿色的霉斑，他用筷子戳了戳，笑着说了句“这红烧肉火候正好”，然后一口吞了下去。

叶羽的双手开始发抖。

他环顾整个大厅，所有人都在吃。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享用美食的满足和愉悦，觥筹交错间气氛愈发热络，像是真的在参加一场热闹喜庆的婚宴。但在他眼里，每一张桌子上堆满的都是腐烂发臭、蛆虫横行的尸体残骸，空气里弥漫的气味浓烈到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敢吃。他把筷子握在手里，假装夹菜，实则什么都没有碰。老周还热情地招呼他别客气，叶羽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胃不舒服。

就在这时，又一声锣响。

大厅前方的礼台上，一男一女缓缓走了出来。男的穿着大红色的中式喜袍，头戴礼帽，胸前挂着红绸花球；女的一身凤冠霞帔，红色的盖头遮住了面容，身姿婀娜。

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所有人都兴奋起来，有人喊着“新郎官来了”“新娘子真漂亮”之类的话。同桌的人也都站起来鼓掌，老周拍得尤其起劲。

叶羽没有站起来。他死死盯着台上的那两个人，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了。

新郎在走路的时候，两条腿的膝盖几乎没有弯曲，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上方提着，脚掌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双臂也没有自然的摆动，而是以一个固定的角度贴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就像一具被绳索操控的木偶。他的脸上挂着笑容，但那笑容是僵硬的、凝固的，像用刀在蜡像上刻出来的一样，眼珠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前方。

新娘走路的姿势和新郎如出一辙，甚至更加诡异。她的双脚似乎根本没有踩实地面，裙摆下摆拖在地上，移动的时候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前面拽着滑动。红盖头下面隐约能看到她下巴的轮廓，嘴唇的部分应该是在盖头里面，但叶羽分明看到有什么东西从盖头边缘垂了下来——那是一截发黄的、干枯的手指骨，指甲还完好地嵌在上面。

台上两人走到中央位置，转过身来面朝众人。司仪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同样是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开始用平直无波的语调念着贺词。

台下所有人都在笑，都在鼓掌，都在为新人的幸福时刻喝彩。老周激动地拍着叶羽的肩膀说这婚礼办得真热闹，新娘子真好看。

叶羽看着台上新郎脸上那裂开的、像伤口一样的笑容，看着新娘盖头下隐约露出的森森白骨，胃里的翻涌终于再也压制不住，他弯下腰，干呕了一声。

没有任何东西吐出来，因为他的胃是空的。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台上新郎的目光。那双空洞的、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眼睛，似乎在那一瞬间微微转动了一下，精准地、死死地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叶羽的心脏猛地一缩。

新郎脸上那道僵硬的笑容，似乎又裂开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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