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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中雀

祺源文章合集

他不知道自己对马嘉祺的恨意还剩下多少。那三年像一场漫长的、高烧的梦,梦里所有的恐惧和窒息感都是真实的,但醒来之后,他发现那个让他发烧的始作俑者也在发烧,烧得比他更厉害,更久,更不可治愈。

他开始怀疑自己恨的到底是不是马嘉祺这个人,还是那种“被困住”的感觉本身。

如果是后者,那他现在已经自由了。他已经逃出来了,已经在成都扎了根,已经有了工作和朋友,已经可以用自己的双脚走在这座城市的任何一条街道上而不被任何人阻止。

那个困住他的笼子,已经不存在了。

那他还恨什么?

恨马嘉祺曾经试图把他关进那个笼子里,即使后来亲手打开了笼门?

恨马嘉祺爱他的方式,即使那种方式已经是马嘉祺能给出的、最接近于爱的全部?

恨一个人太累了。

张真源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倦。他不想再恨了。不是因为他原谅了马嘉祺,而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恨一个人和爱一个人一样,都需要太多的能量,而他不想再把自己的能量花在跟马嘉祺有关的事情上了。

他只想好好活着。

在成都的春天里,骑着共享单车去上班,下班后去小面馆吃一碗肥肠面,晚上在出租屋里看自考的教材,周末偶尔跟沈屿出去吃顿饭或者逛逛公园。

他想做一个人。

一个正常的、普通的、不再被任何人的目光框定的人。

“真源。”马嘉祺叫他的名字。

张真源从思绪中抽离出来,看着他。

马嘉祺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刻意的、表演性的变化,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缓慢的、像冰山融化的变化。他眼睛里的那种深黑色的、坚硬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软化,露出底下某种更柔软更脆弱的质地。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他说。

张真源等着。

马嘉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回桌上。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寻找一个支撑点。

“我找了心理医生。”他说。

张真源以为自己听错了。

“从去年八月开始,每周一次。”马嘉祺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份病历,“诊断结果是——强迫型人格障碍,伴偏执特质。”

他说这些医学术语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张真源知道他为了说出这些话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因为马嘉祺是那种宁死也不会承认自己“有问题”的人。他的整个自我认知都是建立在“我比所有人都强”这个基础上的,承认自己有心理障碍,等于亲手拆掉了他花了二十年搭建起来的全部堡垒。

“医生说我对他人的过度控制,根源是对失控的极端恐惧。”马嘉祺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种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脆弱的坦诚,“我觉得他说的可能有点道理。”

张真源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马嘉祺,看着这个曾经把自己关在笼子里的人,现在坐在成都人民公园的茶社里,盖碗茶冒着热气,阳光落在他的白毛衣上,他在说自己有病。

这个画面太荒谬了,荒谬到张真源想笑,又想哭。

“所以呢?”张真源问,“你是想说,你对我的控制不是你故意的,是你的病?”

“不是。”马嘉祺的回答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我没想把责任推给诊断书。控制是真的,造成的伤害是真的,你恨我也是真的。病只是一个解释,不是借口。”

他顿了一下。

“但我需要你知道,我在治。”

“我在努力变成一个正常人。虽然可能永远都做不到——”他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刚才的更轻更淡,“但我在试。”

张真源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茶水。茶叶已经完全舒展开了,一片一片地沉在碗底,安静得像睡着了。

他忽然想起了沈屿说过的那些话。

“你不是疯子,你只是一个被困住了的正常人。”

马嘉祺也是一个被困住了的人。

只不过困住他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张真源问。

“因为我不想骗你。”马嘉祺说,“我以前不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你不需要知道。你是我的,你只需要在我给你的世界里活着就够了,我的问题跟你没关系。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停了一下。

“现在你不是我的了。你是一个独立的、跟我没有关系的人。如果我还想跟你保持任何形式的联系,你就必须知道真实的我是什么样子的。一个——有病的、在治疗的、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变好的、但至少没有放弃的人。”

张真源抬起头,看着马嘉祺。

午后的阳光从梧桐树叶间漏下来,在马嘉祺的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网格。他的脸在白毛衣的衬托下显得格外苍白,眼下的青色在阳光下无处遁形,像两块淡淡的淤青。但他看着张真源的眼神没有躲闪,也没有那种惯常的、居高临下的从容。

那是一个人在把自己的软肋亮出来之后,等待审判的眼神。

张真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完全凉了,苦味在舌根处久久不散。

“你吃饭了吗?”他问。

马嘉祺愣了一下。

这个转折太突兀了,突兀到马嘉祺的大脑需要零点几秒的时间来处理——从坦诚的自我剖析到“你吃饭了吗”,这个跨度大到像是有人把两张完全不同的唱片塞进同一个唱机里,跳针了。

“没。”马嘉祺说。

张真源站起来,掏出手机扫了桌上的二维码结了茶钱。

“走吧,”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带你去吃面。”

马嘉祺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仰头看着站在阳光里的张真源。他看张真源的眼神很奇怪,不是感激,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到了一个不在他任何地图上的、不知道是海市蜃楼还是真实的绿洲,他不敢走过去,怕走过去发现什么也没有。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两个人走出了鹤鸣茶社,沿着人民公园的林荫道往外走。三月的玉兰花还在开,白色的花瓣落在潮湿的砖路上,被人踩进泥土里,半白半褐的,有一种衰败的美。

张真源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马嘉祺跟在后面。他们没有说话,但步伐意外地同步——你一步我一步,像两匹马被同一根缰绳牵着,虽然谁也不承认那根缰绳的存在。

走出公园大门的时候,张真源忽然开口了。

“你以前问过我,能不能每天都跟我说晚安。”

马嘉祺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现在还是不能。”张真源没有回头看他,“但如果你周六下午有空的话,我一般这个时间都在休息。你可以来找我喝茶。”

他说完这句话,加快了脚步,朝那家面馆的方向走去。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了,保持着一开始的距离——半步,不多不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当一个人把刀递到你手里、说他愿意承受你捅他的任何一刀的时候,你反而不想捅了。

不是因为原谅。

是因为你忽然发现,刀刃上倒映出来的,是两张一样痛苦的脸。

第十四章 凉面

那家面馆在人民公园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了一块褪色的红布,上面用白色油漆写了“面”字。张真源第一次来是沈屿带他来的,沈屿说这家店开了快二十年,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脾气不好,但面是真的好吃。

他们到的时候快四点半了,面馆里没什么人。老板正靠在门框上看报纸,看到张真源进来,把报纸往旁边一放,用浓重的四川话问了一句:“还是肥肠面?”

“两碗。”张真源说,然后偏头看了马嘉祺一眼,“你吃辣吗?”

马嘉祺点了点头。

“两碗都是二两,一碗正常辣,一碗少辣。”张真源对老板说。

马嘉祺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张真源解读不了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心酸,更像是一种“你还记得我不太能吃辣”的惊讶。

但张真源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下意识给马嘉祺点了少辣。他记得马嘉祺吃辣一般,在马家的时候,每次做川菜,马嘉祺都会让厨师把辣度减半。

他记得这件事,但他不知道自己是“记得”这件事,还是只是在做一个无意识的选择。就像呼吸一样,你不觉得你在呼吸,但你的肺一直在一张一合。

他们就着油腻的木桌面对面坐下。面馆的灯光昏黄,墙壁上贴着一张发黄的菜单和几张不知道哪年的海报,地上有几块没扫干净的蒜皮和辣椒籽。马嘉祺坐在那张有些摇晃的竹椅上,白色的薄毛衣在这样一个油腻的、接地气的小面馆里显得格格不入,但又莫名地和谐——像一个终于脱下盔甲的骑士,发现自己其实也可以坐在路边的酒馆里喝一杯粗劣的麦酒。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地糊了两个人的脸。

张真源的那碗红油浓重,看起来像一碗燃烧的岩浆。马嘉祺的那碗颜色淡很多,但辣椒的香气还是很冲。他们各自低下头吃面,谁也没有说话。

这是他们之间罕见的一种安静。

不是那种被恐惧堵住嘴巴的安静,也不是那种无话可说的尴尬的安静。而是一种有内容的、有温度的安静——像两个人同时在做同一件事,不需要语言,因为语言会破坏这种同步性。

张真源吃到一半的时候,抬起头,看到马嘉祺正用筷子卷起一筷子面条,慢慢地送进嘴里。他吃面的样子跟以前一模一样——不紧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刚刚好,不会发出任何不应该发出的声音。在马家的时候,张真源觉得这个吃相是一种刻意的优雅,是为了维持“马家大少爷”的人设。但现在,在这家连招牌都褪了色的苍蝇馆子里,马嘉祺用同样的姿势吃着那碗八块钱的少辣肥肠面,张真源忽然觉得——这不是人设,这就是马嘉祺。

无论坐在什么样的桌子前,他都是马嘉祺。

同样的人,同样的吃相,同样的骨子里的冷清和克制。

只是背景变了。

“好吃吗?”张真源问。

马嘉祺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了那口面。

“辣。”他说,然后低头继续吃。

但张真源注意到,马嘉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不是泪,是一种比泪更稀薄、更透明的东西,像月光落在湖面上那种亮,无声无息,但你不能说它不存在。

吃完了面,张真源抢着付了钱。十六块钱,两个人。他用微信扫了老板的收款码,听到“叮”的一声,付款成功。

马嘉祺站在面馆门口,看着他付款,没有说话。

张真源付完钱走出来,发现马嘉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角度变了——不是以前那种居高临下的、掌控一切的俯视,而是一种更平等的、甚至带着一点仰角的角度。他不知道是因为马嘉祺真的变矮了,还是他自己在这半年里长高了一些,或者只是他们之间的物理距离变了。

“谢谢。”马嘉祺说。

张真源没有回应这个谢谢,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应。他请马嘉祺吃了一碗八块钱的面,马嘉祺跟他说谢谢,这个场景正常到不像真的。在马家的时候,马嘉祺给他买了无数东西——手机、衣服、电脑、各种他需要和不需要的东西——他从来没有说过谢谢,因为他知道那些东西不是礼物,是锁链的镀金。

今天这碗面不一样。

这碗面是免费的。不是因为老板没收钱——老板收了,十六块。是因为这碗面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张真源请他吃面,就是请他吃面,不是“吃了这碗面你就要怎样怎样”,不是“我请你吃饭了你就要对我好”。

它只是一碗面。

这种没有附加条件的东西,在马嘉祺的人生里太少了。

他的人生是一场巨大的交易场,所有的关系都是等价的——不是他等价,是整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就是等价。你给我什么,我还你什么,账目清晰,谁也不欠谁。他的父亲用金钱买通了缺席的愧疚,他的母亲用沉默买通了表面的和平,他的同学用恭敬买通了他的庇护。

只有张真源,是他唯一一个无法用任何价码来衡量的人。

不是因为他不想。

是因为他做不到。

因为张真源给过他的那些东西——一个星空灯,一声“生日快乐”,一个下雨天跟他并肩走回家的傍晚——这些东西没有标价,没有发票,没有交易记录。它们只是发生了,像那碗八块钱的肥肠面,吃完了,碗收了,人走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但又什么都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