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处浓雪堆积,枝桠交错遮断天光,风穿过林叶的声响混着残存的兽吼,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雪默踏雪而行,脚步轻得几乎不沾积雪,战甲外萦绕的寒气将周遭飘落的碎雪尽数冻成冰晶。他屏气凝神,听觉与嗅觉被寒霜血脉放大数倍,很快捕捉到一股混杂着草药腥气的独特味道——正是那些黑袍药师身上独有的气息。
转过两株粗壮的古松,林间空地上赫然立着三道高大的黑袍人影。为首之人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泛着青灰的下颌,手中握着一根镶嵌暗蓝宝石的木杖,杖身纹路诡谲流转,源源不断向外散出靛蓝色药雾。
周遭地面散落着数十个陶土药罐,浓稠的蓝黑色药液顺着罐口流淌,所过之处,连耐寒的野草都瞬间枯萎发黑。方才整支兽潮的动向,分明就是被这人手中的木杖牵引操控。
“德里斯家的小鬼,倒是比预想中来得快。”为首者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石摩擦木头,“凯恩和莉娅当年没能挡住的局面,你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扭转?”
刻意提起双亲的名字,语气里满是嘲弄与恶意。
雪默周身气压骤然降至冰点,紫眸深处翻涌着怒色,握刀的手青筋绷起。父母是他心底不容触碰的逆鳞,对方故意揭人伤疤,无疑是彻底撕破了脸面。
“藏头露尾之辈,也配提及他们。”他缓缓抬手,刀锋斜指地面,冰层顺着靴底飞速蔓延,“搅动北境,炼制禁药,操控凶兽为祸,今日便清算所有旧账。”
“清算?”黑袍人低笑出声,木杖猛地一顿,“当年极寒之灾毁了半个北境,你们德里斯家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如今我不过是重走老路,这片雪原,本就该被力量更强者掌控。”
话音未落,他挥杖一挥,两道身被厚厚药垢、体型远超普通狂兽的巨型雪熊,从两侧树后猛冲而出。熊掌上凝结着毒液,落地时震得积雪簌簌崩塌,腥风扑面而来。
两名随行的黑袍药师同时扬手,大把毒粉凌空撒出,蓝雾瞬间笼罩整片空地。毒物能侵蚀血脉神智,寻常战士沾之即昏,可雪默只是闭气凝神,血脉之力在体表凝成一层淡蓝色冰盾,毒粉撞上冰层,转瞬便凝结成粉末坠落。
“冥顽不灵。”为首黑袍人面色一沉,亲自持杖迎面袭来,杖尖宝石迸发出刺目蓝光。
雪默不闪不避,提刀迎上。刀与木杖相撞的刹那,冰寒之力与剧毒之力激烈碰撞,爆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林间积雪被掀飞,枝叶断裂声此起彼伏。
他自幼在北境生死磨砺中成长,招式凌厉狠绝,每一击都直取要害。可对方修习西域毒术多年,招式阴柔诡诈,木杖游走之间处处暗藏陷阱,几番缠斗下来,雪默肩头不慎被杖尖扫中,衣衫撕裂,皮肤上立刻泛起一片青黑。
剧毒顺着血脉飞速游走,四肢渐渐泛起麻木感。他心头一凛,立刻运转寒霜血脉强行压制毒素,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动作却丝毫未乱。
村落后方,温芙依刚刚重新包扎好手臂伤口。绷带又被血水浸透,钻心的痛感让她下意识蹙紧眉头,可南方密林方向传来的激烈兵刃碰撞声,让她根本无法安心休憩。
“里面动静越来越凶了。”安雅站在门口眺望,双手紧紧交握,“雪默一个人追进去了,就怕对方设下圈套。”
“我去看看。”温芙依当即取下背上的箭囊,将剩余的解毒药粉分装在随身布袋里。她箭术经安雅悉心教导,如今精准度不俗,远程牵制恰好能帮上忙。
“你的伤还没好!”安雅连忙阻拦。
“只是皮外伤,不碍事。”温芙依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前线战士守住兽潮,莱昂带人盯紧外围,密林深处的陷阱,总得有人去搭把手。我不会贸然近身,只在外围伺机接应。”
不等安雅再劝,她已经推门踏入风雪,借着树木掩护,快步朝着激战的密林方向赶去。一路小心翼翼避开散落的狂兽尸体,循着打斗声响不断深入。
越靠近空地,空气中的毒雾便越发浓郁。温芙依取出提前备好的干草药嚼碎含在口中,以此抵挡毒物侵袭,躲在一棵粗壮的老松后,悄悄探出头观察场内局势。
一眼便看到被两头巨熊夹击、又遭黑袍首领缠斗的雪默。他肩头青黑一片,步伐明显滞涩,毒素已经影响到他的行动力,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后退半分。
看到他负伤的模样,温芙依心口骤然一揪。来不及多想,她迅速搭弓拉箭,目光锁定两名侧方游走、不断撒出毒粉的药师。
咻——咻——
两支羽箭借着风势破空而出,角度刁钻,精准射中两人持药粉的手腕。
“啊!”
两名药师吃痛惊呼,手中药罐落地摔碎,漫天毒粉骤然中断。突如其来的袭击打乱了敌方节奏,正全力缠斗的黑袍首领分心一瞬。
就是这短短片刻的空隙!
雪默眼底精光一闪,抓住破绽旋身侧劈,猎刀裹挟着凛冽寒气,直逼对方咽喉。黑袍首领仓促回杖格挡,却被刀身上的冰寒之力震得连连后退,木杖险些脱手。
“暗处还有人?”首领又惊又怒,转头朝着温芙依藏身的松树望去。
雪默循着箭矢来向看去,当望见树后那道熟悉身影时,瞳孔猛地一缩,又急又气:“谁让你过来的?!”
他分明叮嘱过她留守村落,此刻她带伤涉险,无疑是将自己置于险境。
“彼此彼此。”温芙依从树后走出,重新搭上一支箭,目光冷静地看向黑袍首领,“一对一你占不到便宜,不如联手了结这场祸乱。”
黑袍首领见状,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倒是一对情深的苦命人。也好,一并解决,省得日后再来碍事。”
他不再留手,木杖高举过顶,周身靛蓝色雾气疯狂涌动,两头巨型雪熊也受药力催动,变得更加狂暴,一左一右同时朝着两人猛扑而来。
雪默立刻移步,挡在温芙依身前半边,负伤的肩头动作牵扯伤口,疼得他下颌线紧绷。“退后,我来对付凶兽,你牵制他的毒术。”
“好。”温芙依应声,箭支连绵不断射出,箭矢不再针对肉身,而是精准打向半空飘散的毒雾,箭尖涂抹的草药粉末遇毒便起反应,一片片蓝雾随之消散。
一人近战搏杀凶兽与主敌,一人远程化解毒术、寻机牵制,两人配合默契无间。多年相伴的默契在此刻展露无遗,进退之间无需过多言语,便能洞悉彼此的意图。
雪默强忍体内毒素翻涌与肩头剧痛,刀光翻飞,冰层不断在巨熊身上凝结,一点点限制它们的行动。可西域毒术诡异,首领总能借着木杖不断补充药力,战局一时陷入僵持。
缠斗中,黑袍首领忽然寻到一个空隙,木杖绕过雪默,径直朝着后方的温芙依刺去。杖尖蓝光刺目,带着致命剧毒,距离极近,避无可避。
“小心!”
雪默心脏骤缩,想回身阻拦已然来不及。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侧身转身,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挡下这一击。
木杖重重砸在他背脊,剧毒瞬间侵入经脉。雪默身形剧烈一晃,单膝重重跪倒在积雪之中,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血迹。
“雪默!”温芙依惊呼出声,心头瞬间揪紧,箭也险些脱手。
黑袍首领见状大笑:“失去战力,我看你们还如何挣扎!”他持杖上前,打算彻底终结两人。
跪倒在地的雪默死死撑着刀身,想要起身,四肢却被双重毒素麻痹,连抬手都变得困难。他艰难地抬起头,紫眸望向身前的人,哪怕身陷绝境,第一句话依旧是叮嘱:“跑……快回村落……”
温芙依没有退后半步。她快步上前,站在雪默身前,将他护在身后,手中短刃横握,眼神褪去所有温和,只剩决然。
腕间的粉紫色冰魄玉似是感知到主人的心境,骤然亮起柔和的光晕,玉石内的血丝纹路缓缓流转,隐隐散出一股纯净的暖意,抵挡着周遭的毒雾。
“想动他,先过我这一关。”
风雪穿林而过,危机迫在眉睫。一人跪地负伤,一人挺身相护,雪原密林之中,一场生死对峙,才刚刚走到最凶险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