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来得很安静。
我刚放下一卷已经脱胶的观测笔记,桌上还散着碎屑和药膏味的旧纸,他就站在我面前。
他二十七八岁的模样,戴着金属框眼镜,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墨绿风衣,衣角微卷。他没有预约,也没有敲门。
像是本该属于这里的一部分。
“你是观测员?”他说,声音不轻不重,却异常干净。
我点头,试图控制自己正在攥紧的指尖。
他放下一只灰色的布袋,淡淡道:“有份资料,请你修复。”
我没有立刻动手。
他看着我,不带敌意,却也毫无温度,像在等我完成一个“被编入”的动作。
我问:“从哪来的?”
他没有回答,嘴角轻微一挑:“你很警觉,和笔记里写的一样。”
我呼吸一紧。
他已经知道我是谁。
我缓慢打开布袋,里面是一本陈旧的打印手册,约五十页,用铆钉装订。第一页破损严重,边角烧焦,中部一块被浸水撕裂。
但我一眼认出那张封面上的三个字母:
Z-27
我几乎没能控制住脸上的变化。
他看在眼里,却没说破,只是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轻描淡写道:
“这份资料,系统内部称为‘逆构存档’。你是唯一的原始体。”
“我不是你认识的Z-27,”我试图维持冷静,“你认错人了。”
他慢慢眨了一下眼睛,没笑,却语调微妙地带出了一丝嘲讽。
“你知道,否认是一种很明显的重构行为。”
我沉默片刻,盯着那份文档。
封面用打字机打印:
观察期报告 / 非线性人格转移模拟 / Z-27阶段文献(A版本)
维护者:观察单位 J-11
我缓缓问:“你是……J-11?”
他没否认。
“你是系统里的人?”我试探。
他轻轻摇头,又点了点头,“我是系统‘之后’的人。我们……观测系统的遗民。”
我有点跟不上节奏。
“我们?”我低声,“你不是唯一?”
他站起身,在天文台的窗前站了几秒,望着远方的山海边界。
“你以为你逃出来了,”他说,“但其实,是系统放了你出去。然后,放下笔,继续观察你。”
他回头盯着我,眼神骤冷:
“你不是逃脱者。你是控制组。”
我脑子一阵炸响。
“……不。”
我退后一步,喉咙一阵发干。
“你在说谎。”
“我说的是数据。”他步步逼近,把一张编号芯片拍在我桌上——
上面赫然写着:
Z-27-C(原控组)
我的世界晃了一下。
我坐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是他们的人……我记得我逃出来了。”
“那你还记得你为什么逃吗?”
他靠近我,盯住我双眼,“还是说,你根本从没逃过,只是从观测组的编号,跳成了对象组?”
我摇头,不愿相信。
可我的记忆开始失控——
我记得逃跑、记得天文台、记得素描本里那个半夜看星星的自己——
可那晚我真的去过天台了吗?
还是只是系统投射在别人梦中的一段“行为数据”?
我的胸口开始发闷,指尖无意识敲打桌面。
J-11在我面前坐下,声音低了下去:
“你觉得你还记得过去,其实那只是系统允许你保留的那部分。”
他凑得更近:
“你如果真逃出来了——就不会出现在这座天文台。”
他拿起素描本,翻开画面中我站在塔顶的那页。
“你看,林舟,这不是镇上的小女孩画的。这是系统通过她的手,画给你看的。”
我全身发冷。
他起身,走到门口,留下一句话:
“你是唯一还在问‘我是谁’的人。
那你最好,准备好接受答案。”
门合上。
屋里又只剩我和那份编号为Z-27的手稿。
我盯着封面,喉咙哽住,耳朵里像有风灌入,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
“我到底是逃出来的林舟?
还是系统留在这里的‘林舟观测体’?”
我的手悬在档案封面上迟迟没动。
因为我隐隐知道,
一旦我翻开第一页,
就可能再也不是我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