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袭月白绫裙的探春,携着满身清宁气场,缓步走来。
她不施粉黛,眉目清绝,身姿端挺如青竹,往日的温和褪去大半,眉眼间凝着仙家沉静的冷锐。明明仍是豆蔻少女模样,可步履沉稳、眸光凛然,一踏入穿堂,周遭嘈杂低语瞬间戛然而止。
满院管事莫名心头一凛,竟不由自主收敛了散漫姿态,齐齐垂手站定。
探春不言不语,径直居中落座,侍书、翠墨立在两侧,平儿捧着厚厚一叠证据,肃立一旁。
偌大穿堂鸦雀无声,风过檐角,只余细碎铃响。
良久,探春才缓缓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下方十几位管事,声音清亮平稳,字字落得掷地有声:“近日我接手管家,核看三年账册,发觉府中田租、采买,处处诡异,漏洞百出。今日召集诸位,只为一问——诸位多年打理公中事务,可曾扪心自问,账目清白,毫无私弊?”
这话问得极轻,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压迫感。
周瑞心头微紧,依旧强作镇定,上前一步躬身回话,言辞滴水不漏:“三姑娘说笑了。我辈世代伺候贾府,忠心耿耿,恪尽职守。近年天时不稳、物价浮动、田庄损耗颇多,账目皆是据实上报,绝无半分私心、半分错漏,清白坦荡,可对日月。”
其余管事立刻纷纷附和。
“正是!我辈兢兢业业,不敢有分毫差错!”
“天灾减产属实,物价昂贵是市面常态,绝无虚报!”
“姑娘明鉴,我等绝不敢贪墨公中分毫!”
众人口径统一、众口一词,字字句句皆是狡辩推脱,妄图以众口掩私弊。
看着这群人面不改色的虚伪嘴脸,探春眸底寒意渐盛。
杏林慧眼清清楚楚照见他们心底的慌乱、眼底的侥幸、满身的贪浊黑气。
“清白坦荡?”
她轻笑一声,笑意清冷彻骨,没有半分暖意。
下一刻,她抬手,淡淡出声:“平儿,亮证。”
平儿得令,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将满桌铁证尽数铺开,一张张、一页页,依次展在众人眼前。
最先亮出的,是农户联名画押、带鲜红指印的证词。
“城外四庄,今夏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无旱无涝,颗粒满仓。农户足额交租,无一处减产亏欠。周瑞,你所言天灾减产、损耗巨大,从何而来?”
周瑞脸色骤然一白,身子猛地一僵,眼底的镇定瞬间碎裂大半!
不等他反应,平儿又翻开市面实价清单,声音清亮,当众逐条念出:“上等木炭市价三分一斤,府中报账一钱五分;寻常灯油市价五文一盏,府中报账二十文;针线布料、瓜果胭脂,全数市价虚高三四倍!”
“诸位采买管事,上下串通、内外勾结,以次充好、虚报高价,月月抽成、年年分赃,可有错?!”
字字锤心,句句实锤!
一众采买管事瞬间面色煞白,纷纷垂首,不敢直视探春目光,方才的嚣张坦荡荡然无存,手足无措、身形晃动。
最后,平儿摊开三年差额总账,密密麻麻的银钱差额、贪墨总数,赫然列明:“三年累计,庄田瞒租、采买虚报,诸位私吞公中白银三千七百二十一两有余!”
三千七百两!
这个数字砸下来,满场管事彻底死寂,人人心神震颤、面如死灰。
他们私下分赃多年,从未细算总数,此刻亲眼看见白纸黑字的总账,才知晓自己蚕食公产,竟到了这般骇人地步!
铁证在前,人证物证俱全,层层伪装彻底撕碎,再无半分辩驳余地!
周瑞双腿微微发颤,强撑着想要狡辩:“姑娘……这、这是农户妄言、商铺糊弄!绝非小人私弊!账目旧例皆是如此,并非小人一人所为!”
“旧例?”
探春陡然出声,声线骤然转厉,清冷目光直直锁定周瑞,气场轰然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