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桃林的风,从来都是暖的。数万年的朝夕相伴,桃绾早已习惯了这里的落英缱绻、岁月温柔,还有那道闲散清雅的身影,总是替她遮风挡雨,护她平安。可这一日,漫天粉瓣像是在哭泣,凄惶而落。
她身穿单薄的桃瓣仙衣,未携法器,未带行囊,甚至连一句告别都未曾留下,只身踏出了桃林边界。身后是岁岁长春,是她懵懂半生的全部归处,是数万年温柔虚妄,是一场被算计粉碎的痴心错付。前方,则是浩浩荡荡、苍茫无垠的四海八荒。
桃绾停步在桃林尽头的云阶上,轻轻回头望了一眼。满目桃花依旧烂漫,却再无一丝暖意落入她心底。白真那些轻描淡写的话语,那些真假交织的佐证,那些刻意描摹的疏离,一遍遍在她心头翻涌。
——折颜上神天性孤疏,最厌牵绊。
——留你,不过怜你残魂孤苦,仅此而已。
——你一介无根桃灵,怎敢肖想上神情意?
字字如霜,冻得她仙脉发寒。她不知是白真刻意挑拨,也不知局中藏局、骗中藏骗。纯粹惯了、被护惯了的人,最不经人心险恶。数万载温柔相伴,她以为是双向默许的情深,到头来,只是她一人自作多情的荒唐。
折颜从不解释,也从未挽留。大抵是真的倦了她日日黏身、岁岁相随的牵绊吧。桃绾垂眸,长长的眼睫覆下一层浅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酸涩与碎痛。残魂本就飘摇脆弱,经此一场情伤心劫,周身原本温润的桃仙灵韵竟染上了清寒的霜色。
从前温顺软糯的眉眼,悄然添了几分孤倔冷意。从此,世间再无十里桃林里、黏着折颜撒娇懵懂的小桃仙侍桃绾。只剩下一缕无根无归、斩断过往、独闯八荒的天外残魂。
她转身,一步踏出,决然入了八荒云海。长风浩荡,吹得她衣衫翻飞,身后桃林的花香彻底消散。她漫无目的,无处可去,亦无人可依。不知岁月,不分晨昏,孤身踏遍千山云水。
她去过东荒碧海,看潮起潮落、云烟漫卷;走过西极冰川,渡漫天风雪、万古寒凉;踏过南荒古林,听万籁寂寂、风声呜咽。四海八荒何其大,处处繁华,处处仙踪,却没有一寸土地,是她的归处。
神魂空缺、记忆残缺、情伤刺骨,让她仙力时稳时乱。偶尔行至荒芜无人处,心口便会骤然绞痛,仙骨阵阵发寒,似是时空残碎的后遗症,又似是斩断执念的天劫反噬。她从不调息躲避,只咬牙隐忍。
从前有人护,她便可天真懵懂、岁岁安然。从今无人依,她便自己立骨、自己撑天。
这般漂泊整整半载光阴。
四海漂泊,陌路逢知己。半载独行,风霜刻遍仙骨。
桃绾踏过西极最后一片冰封雪原,指尖凝起的桃蕊灵光淡得几乎看不见,心口那道情伤留下的隐痛又如期袭来,顺着残破的残魂脉络蔓延全身,疼得她踉跄半步,扶着冻得坚硬的古松树干,微微喘匀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