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精明一世,却素来懒得细抠琐碎账目,又碍于情面、忙于内宅争斗,对底下管事的小动作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拿捏大头,放任小辈蛀虫蚕食公府根基。也正因如此,这群管事愈发肆无忌惮,欺上瞒下,常年虚报损耗、瞒报租粮。
探春端坐梨花木桌前,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账册,神色淡然:“放着吧,我细细看看。”
平儿依言将账目铺开,立在一旁等候回话。
下一秒,探春眸光微凝,眉心悄然蹙起,暗中催动杏林慧眼。
清浅莹白的仙光自眼底一闪而逝,并无半分异象,外人无从察觉。原本密密麻麻、看似工整合规的账本字迹,在她眼中瞬间层层剥离、现出真身。
一道道清晰的因果红线、贪腐黑纹缠绕在每一行账目之上,真假对错、猫腻漏洞,一目了然。
第一处猫腻,便是城外几处庄田的夏租报账。
账本上白纸黑字写着:旱涝不均,田粮减产,实收租粮较往年减半,银两不足。
可慧眼勘破虚妄,映出的却是截然相反的实景:今夏风调雨顺,庄田稻谷丰收,颗粒饱满,收成远超往年常态。管事周瑞不仅足额收齐了所有田租粮食,还额外加收了农户的苛捐杂税,却刻意瞒报大半收成,将沉甸甸的粮食、雪白的租银尽数私吞,只拿出零头上交府中,余下全部纳入私囊。
更可恨的是,他为了圆减产的说辞,还在账面上虚报良田修缮、抗旱排涝的巨额花销,凭空又骗走一笔公中银钱。
视线再往下扫,府中日常采买更是漏洞百出、触目惊心。
寻常柴火、炭薪、针线、胭脂水粉的采买账目,价格比市面行情翻了两三倍。一众采买管事上下串通、抱团贪腐,与城外商铺勾结,虚抬物价、以次充好,劣质物料充上等珍品报账,层层抽成、瓜分公银。
慧眼之中,甚至浮现出昨夜的景象:一众管事聚集私宅,分赃银、吃酒庆贺,谈笑间直言府中主子糊涂、姑娘奶奶无暇细查,这般油水可以年年拿捏、日日贪占。
桩桩件件,肮脏不堪,积弊数年,无人清查。
短短半盏茶的功夫,探春便将数年积压的贪腐猫腻尽数看破。
她心底微凉,又生出几分冷厉。
百年勋贵府邸,赫赫扬扬荣国府,便是被这群鼠目寸光、贪得无厌的下人,日复一日、一点一滴蚕食掏空。主上奢靡无度,下人肆意妄为,内外皆烂,这才是落得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根本缘由。
前世原主管家时,虽察觉账目不对、下人偷懒懈怠,却终究眼界有限、阅历不足,只能看出表面疏漏,查不出根深蒂固的抱团贪腐,更抓不住实打实的证据,最终只能小打小闹整改,难挽颓势。
可如今,她是杏花仙魂入世,手握慧眼通天本事,这群凡人蛀虫的拙劣手段,在仙眼之下,无所遁形。
探春缓缓合上账册,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清脆的声响打破室内安静。
她面上依旧平和,不见暴怒,可眸底已然覆上一层清冷威严,带着仙家沉淀的从容,更有执掌乾坤的决断,气场全然不同于往日的闺阁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