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真源的笑容不变,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度。
方世清凑得更近了,近到他的呼吸能吹动张真源额前的碎发。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知道你不是林间。不,别紧张,我不是说你是什么条子,我是说,你比林间大得多。你背后还有人,对不对?”
张真源的心跳加速了,但他的脉搏没有加速。他在警校学到的第一课就是控制生理反应——你能骗过测谎仪,就能骗过任何人。
“方先生,”张真源的声音也同样低下去,带着一丝暧昧的笑意,“每个人都有一点小秘密。我的秘密就是——我是一个很普通的生意人,做什么事都只是为了赚钱。你如果觉得我有利用价值,我们可以在商言商;你如果觉得我有问题,可以向宋先生求证。他看人比我准。”
方世清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的真切了一些,但仍然带着那种让张真源不舒服的审视。
“你很会说话。会说话的人,通常都很有用。”方世清退后一步,恢复了正常的社交距离,“我会盯着你的,林间。不,不管你叫什么,我都会盯着你。”
他说完就走了,像来时一样突然,消失在人群之中。
张真源站在原地,端详着自己手里的香槟杯。杯壁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是他在方世清说“我知道你不是林间”的那一瞬间,手指不自觉地用力造成的。
他放下杯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微笑,继续社交,继续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宴会结束后,客人们陆续离开。张真源站了一个晚上,脚底酸痛,耳朵被音乐震得嗡嗡响,但精神却异常亢奋——那种完成了危险任务后才会有的肾上腺素残留。
他准备回房间整理今天的收获,却在楼梯上被宋亚轩拦住了。
宋亚轩靠在楼梯扶手上,手里拿着一杯没怎么喝过的红酒。他的西装外套已经脱了,只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而结实的小臂。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锁骨和胸口上方的那一小片皮肤在楼梯间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白净。
“方世清找你聊了什么?”宋亚轩开门见山。
张真源猜到了他会问——以宋亚轩的观察力,不可能没注意到他和方世清的对话。
“他怀疑我的身份。”张真源选择了一部分实话,“他说我不是林间。”
宋亚轩喝了一口红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放下了酒杯,从楼梯扶手上直起身来,走向张真源。
“方世清怀疑所有人。”宋亚轩说,“他连判官都怀疑。这是他活到现在的原因。”
他走到了张真源面前,和他在同一级台阶上。楼梯间很窄,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在一起。宋亚轩比张真源高三四厘米,张真源微微仰着头才能和他的眼睛平视。
“你不用管他,”宋亚轩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有我在。”
“为什么?”张真源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了。
第一次是在酒吧,宋亚轩说要他的信任,他问为什么。宋亚轩没有回答。
第二次是在仓库,宋亚轩说他的所有事情都和自己有关,他问为什么。宋亚轩也没有回答,只是给了一朵纸折的月季。
这是第三次。
台阶上方的灯光从宋亚轩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照得明亮,却让他的表情沉浸在一片阴影里。
宋亚轩伸出右手,手指穿过了张真源额前的碎发,将它们轻轻拨开。他的指尖很凉,带着红酒微弱的凉意,以及一丝月季的香气。
“因为,”宋亚轩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你欠我一个生日礼物,而我在等你补上。”
他的手指从张真源的额头滑到耳侧,然后收了回去。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但张真源觉得自己在那三秒钟里失去了所有的防护和伪装,像一扇被撬开了的门,露出了里面所有不该被人看见的东西。
宋亚轩转身沿着楼梯往上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了三级台阶,他停下来,偏过头。
“对了,明天方世清可能会找你喝茶。别去。如果非要去,告诉我一声。”他说完就继续往上走了,没有回头。
张真源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他听见三楼的门开了又关了。
他听见二楼走廊里的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正常速度要快。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额头被宋亚轩手指碰过的地方。那里的皮肤还在微微发烫,像被烙了一个看不见的印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他只记得自己在关上门的瞬间,整个人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慢慢地、慢慢地,把那些不该有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回了最深处。
他是一个卧底。
卧底可以表演任何情绪,但不能拥有任何情绪。
这是他的第一天训练的最后一课,也是他每一次任务前都会对自己重复的一句话。
他站了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他用加密软件记录下了今天宴会上收集到的所有情报,然后给马嘉祺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情报已收集,七日内传回。注意方世清,他盯上我了。”
信息发出后,他关掉了电脑,走到阳台上。
夜晚的风很凉爽,带着热带夜晚特有的湿润和芬芳。橡胶林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远处有萤火虫在闪动,像是散落在人间的星星。
他看向左边,那里有一扇亮着灯的房间。三楼,宋亚轩的房间。
他看见阳台的玻璃门开着,宋亚轩站在阳台上,穿着白色的睡衣,手里拿着水壶在浇花。从二楼的这个角度,他看不清宋亚轩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轮廓——修长的身形,纤细的腰线,微微低头的侧脸。
月光和灯光交织在一起,落在宋亚轩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晕。他浇花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易碎的东西。
张真源看了很久。
直到宋亚轩浇完了花,转身走进房间,关上了阳台的门。
灯灭了。
月季的香气被风吹过来,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端。
张真源转身回到房间里,关上了阳台的门,拉上了窗帘。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晚安。”他在心里说。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也许是哥哥。也许是宋亚轩。也许只是对他自己。
第十天。
张真源的生物钟在凌晨四点半准时唤醒了他。这是他在卧底生涯中养成的习惯——在大多数人还在沉睡的时候醒来,利用那段最安静、最没有人打扰的时间整理情报、规划当天的行动。
他花了四十分钟,把前一天收集到的关于“阎罗”资金渠道的信息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报告,加密后通过一条隐秘的信道传回了国内。然后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下楼去吃早饭。
餐厅在一楼,是一个宽敞的、三面有落地窗的房间。早晨的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把一切都照得明亮而温暖。桌上摆着丰盛的自助早餐,有中式的粥和点心,也有西式的面包和煎蛋。
张真源拿了一碗粥和两个包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没过多久,宋亚轩也下来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的样子。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说明他昨晚没有睡好。
他看见张真源,犹豫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端着托盘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早。”宋亚轩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早。”
两个人沉默地吃着早餐。阳光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照亮了桌布的纹理和瓷碗的反光。偶尔有鸟从窗外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叫声。
这是他们之间难得的平静时刻。没有任务,没有枪口,没有试探,没有伪装,就只是两个人在同一个早晨里,吃着同样的早餐,被同样的阳光照着。
张真源忽然想,如果他们的相遇是在另一个世界里,这样的早晨会不会是他们生活的常态?不需要说谎,不需要表演,不需要每分每秒都活在刀尖上。就只是这样,面对面坐着,吃一顿普通的早餐,说一些普通的话。
“你想过以后吗?”张真源听见自己在问。
宋亚轩咬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目光里有一丝惊讶,好像没想到张真源会问这样一个问题。
“以后?”他嚼完嘴里的包子,咽下去,然后说,“没有。”
“一次都没有?”
宋亚轩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想了一下。
“想过一次,”他说,“很久以前。后来就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想了也没用。”宋亚轩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以后对我来说不是一个选项。只有现在和过去。过去是已经发生的,现在是正在发生的,以后是所有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
张真源握着勺子的手紧了一下。
“你呢?”宋亚轩反问他,“你想过以后吗?”
张真源想告诉他,他想过。他想了无数次。他想过任务结束以后要回到那个破旧的居民楼里,在阳台上养一盆花。他想过要带妈妈去一次海边,妈妈一辈子没看过大海。他想过要把哥哥的骨灰撒进家乡的那条河里,让哥哥随水流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但他不能这么说。因为“林间”不会想这些,“林间”只想钱。
“想过,”张真源笑了,那个笑容是“林间”式的,带着金钱至上的豁达和玩世不恭,“等赚够了钱,买一个岛,岛上只种花,每天睡觉、吃饭、看花,什么都不用想。”
他以为宋亚轩会嘲笑他,或者说一些“你做梦”之类的话。但宋亚轩没有。
宋亚轩看着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柔软了一些,像冰块在温水里慢慢融化的那种柔软。
“那你得赚很多很多钱。”宋亚轩说。
“为什么?”
“因为一个岛上只种花的话,得有很多很多花才不会觉得寂寞。”宋亚轩低下头继续吃早餐,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在说话,“一朵花太孤单了。”
张真源看着他低头的侧脸,看着他耳朵上方那一片细碎的绒毛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完了,完了,完了。
那个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像是一面镜子裂开了一条缝,再也合不上了。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感觉。
那天下午,方世清果然来找张真源了。
他出现在张真源办公室的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然后在张真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用那双让人不舒服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张真源。
“林先生,忙吗?”
张真源从电脑屏幕上抬起眼睛,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方先生,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和你喝杯茶。”方世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茶叶罐,晃了晃,“我带了上好的龙井,不赏个脸吗?”
张真源想起宋亚轩的话——“别去。如果非要去,告诉我一声。”
他犹豫了一秒钟,然后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好啊,方先生的好茶,当然要喝。”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踏出那扇门的同时,宋亚轩的手机上收到了一条提示——他偷偷安装在张真源办公室门口的传感器被触发了,并且检测到了方世清的生物特征。
宋亚轩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几乎是冲出了房间。
方世清把张真源带到了庄园东侧的一间茶室里。茶室不大,布置得古色古香,有红木的桌椅、紫砂的茶具、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如果不是在这个地方,张真源会觉得这是一个很雅致的茶室。
方世清泡茶的手法很专业,洗茶、冲泡、分杯,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他把一小杯茶推到张真源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张真源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清幽,确实是好茶。他抿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杯子,等着方世清开口。
方世清不着急。他慢慢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吹了吹热气,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慢慢地放下杯子,慢慢地抬起眼睛。
“林先生,你觉得这个庄园怎么样?”
“很好。环境优美,设施齐全。”
“你知道这个庄园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张真源摇头。
“这里以前是一个橡胶种植园,后来被改造成了度假村。再后来,被我们买了下来,改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方世清的手指在茶杯边缘上慢慢转着,像某种催眠的节律,“你知道我们花多少钱买下这个庄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