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
张真源蹲在通风管道里,汗珠顺着下颌线滴落,在铁皮上砸出细碎的声响。他屏住呼吸,将身体蜷缩到极致,手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半个袖口。
耳机里传来刺啦的电流声,然后是队长马嘉祺压低的嗓音:“归途,撤。这条线断了,你暴露的风险已经——”
“再给我三分钟。”张真源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老狐狸的保险柜有三层密码,第三层是他小女儿的生日。我已经拿到前两层,就差最后一位。”
“你的位置信号在变弱……”
“因为我现在在一座军火库的正下方。”张真源甚至笑了一下,“信号屏蔽很正常。”
马嘉祺沉默了两秒:“最后三分钟,归途。三分钟后不管成不成功,你必须撤离。这是命令。”
张真源没有回答,他已经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头顶十米外的房间。
那个房间里,东南亚最大的军火中间商“老狐狸”正在翻看账本。张真源花了十一个月接近他,从一个最底层的搬运工做到能出入他书房的亲信,靠的不是运气,是每一次都豁出命去的“忠诚”。
一个月前,老狐狸的对手派人暗杀,是张真源替他挡了一枪。子弹从左肩胛穿过去,差两厘米就是心脏。从那之后,老狐狸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条狗,而是看一个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代价是张真源在医院躺了十九天,出院时左手臂还绑着绷带。马嘉祺在安全屋里摔了杯子,骂他不要命。张真源只是笑笑,说这条命本来就是国家的,还能用就别浪费。
第二层密码已经破解。张真源将手掌贴在管道内壁,感受着地面上方传来的细微震动。脚步声、说话声、呼吸声——他能从这些声音里判断出房间里所有人的位置和状态。
老狐狸在书桌前,两个贴身保镖在门口,还有一个在窗边抽烟。
张真源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构建出房间的三维地图。通风管道的出口在书柜上方,距离地面三米二。如果他打开通风口跳下去,落地需要零点八秒。这零点八秒内,门口的保镖会反应过来,拔枪需要一点五秒。他有一个不到一秒的时间窗口。
还不够。
他等。
窗边的保镖掐灭了烟,走向书桌给老狐狸倒茶。门边的两个保镖百无聊赖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就是现在。
通风口的螺丝是三周前就被他拧松的,表面看不出来,用巧劲一推就能开。张真源单手撑住管道边缘,身体像一只无声的猫一样落了下去。
落地时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脚尖触地的瞬间膝盖微曲卸掉重力,同时身体已经滑向书柜的侧面。老狐狸背对着他,账本摊开在桌上,保险柜的指示灯还在闪烁。
第一步,无声。
第二步,迅速。
第三步,精准。
张真源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保险柜的数字面板,第三层密码的最后一位,他在心里默念——老狐狸小女儿的生日的最后一位数字,7。
指尖落下之前,一阵极细微的风从背后掠过。
那是一种被猎食者盯上的本能反应,张真源全身的汗毛在零点三秒内全部竖起。他甚至没有回头,身体已经向侧方翻滚出去。
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廓飞过,钉进了书柜的木板里,声音被消音器压得像一声闷哼。
张真源翻滚的过程中就已经拔出了腰间的格洛克,他单膝跪地枪口指向子弹来的方向——
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漂亮,是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在黑暗中像淬了毒的刀锋。眼皮懒懒地垂着,瞳仁是极深的黑色,看不出任何情绪。可偏偏那张脸上挂着一个笑,很浅,很淡,像在欣赏一场无聊的表演。
那人靠在书房的阴影里,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卫衣,帽子没戴,露出一头微长的黑发。右手松松地握着一把消音手枪,枪口还冒着青烟。
他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杀手,更像一个半夜睡不着出来散步的年轻人。
可张真源认识他。
不,不是“认识”,是“听说过”。
整个地下的黑暗世界里,没有人不知道“夜鸩”这个代号。他是组织“阎罗”最顶尖的杀手,出道三年,任务完成率百分之百。有人说他杀人之前会给目标一朵花,也有人说他长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笑起来像三月的春风,然后在你最放松的时候割开你的喉咙。
“夜鸩。”张真源低声说出这两个字,枪口稳稳地指着对方。
对方歪了歪头,似乎对张真源知道自己的代号感到一丝意外,但那个表情转瞬即逝。他开口了,声音比他整个人要年轻得多,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低哑,像冬天里刚睡醒的猫。
“你是谁的人?”
不是“你是谁”,而是“你是谁的人”。在“阎罗”的语境里,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属于哪一方势力。
张真源的脑子里飞速运转。他在“老狐狸”身边卧底了十一个月,从来没有收到过“阎罗”介入的情报。老狐狸和“阎罗”属于不同体系,没有业务往来,甚至算是井水不犯河水。“夜鸩”出现在这里,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阎罗”和“老狐狸”暗中有了合作。
第二,“阎罗”的目标也是“老狐狸”。
不管是哪一种,他现在都处在极度危险中。他的身份不能暴露,他必须像一个真正的亡命徒一样应对。
张真源的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带着亡命之徒特有的痞气和狠劲:“你猜。”
“夜鸩”似乎被这个回答逗笑了,他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一小排整齐的白牙。但那双眼睛没有任何笑意,反而更冷了。
“我猜,”他慢慢抬起枪口,和张真源的格洛克遥遥相对,“你是一个麻烦。”
枪声响了。
不是一声,是连续不断的对射。张真源翻滚到书桌后面,实木桌面被子弹打穿,木屑飞溅。他听见“夜鸩”的脚步声在移动,极快,极轻,像一只优雅的猎豹在寻找猎物的破绽。
门外的保镖已经反应过来,脚步声从走廊涌来。张真源知道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在两分钟内脱身,否则就会被包了饺子。
他做了一个赌命的决定。
张真源猛地掀翻书桌,不是朝着“夜鸩”的方向,而是朝着窗户。实木书桌撞碎玻璃飞了出去,巨大的声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夜鸩”的枪口本能地追向窗户,而张真源利用这零点几秒的时间从相反方向冲向了门口。
他没有往外冲,而是用身体撞开了门,然后在门打开的瞬间反手将门带上,整个人藏在了门框和墙壁之间的死角里。
第一个保镖冲出来的时候,张真源一枪托砸在他太阳穴上,力道精准,人当场软倒。第二个保镖举枪时,张真源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一个反关节技卸了他的枪,同时膝盖顶进他的腹部。
三秒,两个人,解决。
但三秒已经太长了。
张真源回过头,看见“夜鸩”站在书房的碎片中间,枪口稳稳地对着他。他们之间隔着十几米的走廊,“夜鸩”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只要一毫米的行程,子弹就会出膛。
张真源知道自己躲不掉了。十几米的距离,对一个顶级杀手来说,和面对面没有区别。
但他还是笑了一下。
那是属于“卧底”张真源的笑容,不是在镁光灯下包装出来的偶像微笑,而是一种在生死之间磨砺出来的、带着豁出去一切底气的笑。
“开枪啊,”他说,“我死了,你永远不知道我是谁的人。你们‘阎罗’不喜欢留悬案吧?”
“夜鸩”没有开枪。
他垂着眸,似乎在思考什么。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张真源看清了他的全貌。比照片上要好看,不,是“好看”这个词配不上他。那张脸带着一种雌雄莫辨的精致,五官的每一个转折都恰到好处,像造物主精心雕琢的作品。可他的气质和那张脸是矛盾的——他的眼神里有杀过太多人才会有的空洞,那种空洞不是麻木,是太清醒了,清醒到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你很有意思。”“夜鸩”收回枪口,将它插进腰间的枪套里,动作随意得像在放一支笔。
张真源没有放松警惕:“不杀我?”
“不急。”“夜鸩”迈步朝他走来,每一步都不紧不慢,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走到张真源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更像是一种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皂角的香气。张真源觉得荒诞,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顶级杀手,居然用的洗衣液是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
“夜鸩”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了张真源沾血的衣领,翻过来看了看里面的标签——那是老狐狸组织的统一制服。
“老狐狸的人?”他说,语气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张真源没回答。
“夜鸩”松开他的衣领,又笑了。
“如果你是老狐狸的人,你应该在刚才那两枪里就被我打死了。但你躲开了我第一枪,那是我半年来第一次失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天气状况,“你反应速度超过普通人三倍,身手是系统性训练出来的,不是野路子。你不是老狐狸的人,你比老狐狸的档次高多了。”
张真源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所以,” “夜鸩”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你是警察,还是其他组织的人?”
走廊尽头传来更多的脚步声,老狐狸的人手正在大规模赶来。“夜鸩”侧耳听了一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今晚的账先记着。你应该感谢我,那一枪我打偏了。下次不会了。”
他说完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向张真源。
“对了,告诉你的上级,我接了一个新任务。”他弯起眼睛笑,那笑容灿烂到刺眼,“任务是——把你活捉回去。”
张真源瞳孔骤缩。
“夜鸩”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留下那句话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耳机里马嘉祺的声音几乎是在吼叫:“归途!撤离!现在!”
张真源咬了咬牙,转身撞开了消防通道的门。
身后,火光冲天。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消失在消防通道里的同一秒,“夜鸩”又从走廊的拐角处探出头来,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夜鸩”——宋亚轩,慢慢收起了笑容。
那个笑容下面是一张冷到极致的脸庞,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任何东西掉进去都不会激起涟漪。
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食指。扣动扳机的那一刻,他明明可以打中那个人的心脏,可是他的手指在最后一刻偏了一毫米。
一毫米。
三年了,他的手从没有抖过一次。
宋亚轩垂下眼睫,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有意思。”
凌晨的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宋亚轩的衣角被吹起,露出一小截腰线。他的皮肤很白,白到几乎透明,上面有一条淡淡的疤痕,从腰侧一直延伸到肋骨,像一道被时光磨钝了的闪电。
那是三年前留下的。
他从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宋亚轩回到“阎罗”总部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阎罗”的总部设在这座城市地下的一处废弃人防工程里,经过多年的改造和扩建,已经变成了一座五脏俱全的地下城。从军火库到医疗室,从训练场到审讯室,这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窗户,没有阳光,没有风。
宋亚轩穿过那条永远亮着白色灯光的走廊,脚步声在混凝土墙壁之间来回折射,发出空荡荡的回响。走廊两侧每隔几米就有一道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标着编号,像监狱,又像停尸房。
他走到最里面那扇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房间里烟雾缭绕。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的长相很普通,普通到放进人群里三秒钟就会忘记,但他的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在烟雾里像两颗烧红的炭。
“阎罗”的首领,代号“判官”。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就像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
“回来了。”判官的声音很平,没有问候,没有责问,像在说一件每天都在发生的事。
宋亚轩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整个人陷进椅子里,姿态懒散得不像刚执行完任务回来。
“老狐狸死了。”宋亚轩说。
判官翻了一页文件:“我知道。”
“我去的时候,已经有人在动手了。”
判官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向宋亚轩。
宋亚轩摊开手:“不是我的人,也不是我们任何一条线的人。”
“身份?”
“不确定。”宋亚轩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身手极好,反应速度在我之上。受过系统的军事训练,但不是军人的气质。更像是——特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