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正前往广东的镖局一众人在路上遇到了一位神医。
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马车坏在了半道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蔡八斗趴在地上修了半天,愣是没修好。白敬祺蹲在旁边出馊主意:“要不咱们推着走?”
“你推一个给我看看?”盛秋月翻了个白眼。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辆青布小马车从后面缓缓驶来,在他们旁边停下。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温润如玉的脸。
那人微微一笑,拱手道:“在下姓黄,单名一个平字。江湖游医,四处漂泊。刚好也要去广东,若诸位不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邱璎珞第一个跳起来,眼睛亮得能当灯笼使,话还没说完就往前凑,“小哥哥~你是不是迷路了?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呀?”
蔡八斗在旁边撇嘴:“现在这情况要大夫干嘛?车坏了,又不是人坏了。”
“怎么说话的!”邱璎珞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出门在外,万一谁有个头疼脑热的呢?”
“你不就是大夫吗?”
“这不车上还躺着咱们当家的嘛……”邱璎珞朝车厢里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虽然现在是昏迷的,但万一醒了呢?我一个弱女子可制服不了一个男人。”
蔡八斗嘴角抽了抽。
你是制服不了,但你能直接把人玩死。
黄一平微微一笑,补充道:“……我的随从也略懂修车。”
“那还说啥,抓紧的吧!”蔡八斗立刻让开位置。
车夫修车的功夫,黄一平也顺手给扭了腰的蔡八斗扎了一针,蔡八斗当场就不疼了,差点跪下喊“神医”。
车修好了。
邱璎珞眼珠一转,开始安排:“八斗去,和白敬祺驾车去,给咱们的救命恩人腾个地儿!”说着把蔡八斗赶了出去,自己钻进马车,关上了门。
然后马车开始剧烈晃动。
里面传出阵阵惊呼。
“璎珞你干嘛呢!?”盛秋月的声音又急又慌。
“快把当家的放下!!”吕青橙尖叫。
“碰!!!”“哐当!”“哎哟!”……
车厢里乒乒乓乓响成一片。
车辕上的白敬祺和蔡八斗面面相觑。
刚修好车的车夫爬起来,也是一脸茫然。
只有黄一平负手而立,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仿佛什么都没听。
蔡八斗往白敬祺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这大夫真能装啊。”
白敬祺附和:“刚才我就想说了,”
“你们这么能这样,看人家长得帅就这样说人家,”恭叔教训到,“我们帅哥招谁惹谁了。”
“我承认他是有几分姿色,就是不如我一样有涵养,”白敬祺撇嘴,“分明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几位,”黄一平忽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在下不过是对生活报以包容的态度罢了。”
白敬祺和蔡八斗同时闭嘴,目光齐刷刷看向他。
他听到了?
白敬祺又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大夫,耳朵还真贼。”
黄一平微微一笑,神色如常:“毕竟大夫讲究望闻问切。在下不才,在‘闻’这一道上,确实颇有研究。”
“……”
“……”
白敬祺闭嘴,蔡八斗低头不知道忙着什么。
一片沉默。
许久之后,车厢门终于打开了。
邱璎珞端坐在最里面,双手叠放在膝上,一副大家闺秀的端庄模样。
旁边的盛秋月和吕青橙尴尬地挤在一起,头发都有些凌乱。
原本躺在车厢正中间的陆三金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角落里多出来的一只大木箱。
“黄大夫,快上来吧!别站着了,多累啊。”邱璎珞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笑得格外灿烂。
黄一平看了一眼那只明显比刚才多出来的木箱,又看了一眼邱璎珞身边那个唯一的空位,微微一笑。
他迈步上车,却没有坐到邱璎珞旁边,而是在那只木箱上轻轻落了座。
“在下还是坐这吧,”他温和地说,“毕竟男女有别。而且,我已经是有妇之夫了,要守男德的。”
“你成亲了?!”邱璎珞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都泄了气。
盛秋月和吕青橙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说话。
马车重新上路。黄一平稳稳地坐在木箱上,脊背挺直,姿态闲适。然后——
木箱动了。很轻微,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拱了一下。
黄一平低头看了一眼,没动。又一下,这次明显了一些。
“咦?”邱璎珞正蔫头耷脑地靠在那儿,忽然抬头,“什么声音?”
“没什么。”黄一平面不改色,“这位置……坐着还挺舒服的。”
话音刚落,木箱又动了一下,比之前更明显。黄一平的身子也跟着晃了晃。
他低头看了看身下的箱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这位置还挺有推感的——难不成是西洋来的按摩椅?听说当今太后娘娘宫里也有一个呢,会自己动的那种。”
盛秋月的脸色变了变。
吕青橙的表情也有些微妙。
邱璎珞打着哈哈点头:“是吗?太后娘娘真会享受……”
箱子里又传来一声闷闷的响动。黄一平轻轻拍了拍箱盖。
木箱里安静了一瞬。
黄一平收回手,唇角微微扬起。
马车继续向前,木箱隔一阵就会动一下,但幅度越来越小,像是里面的人渐渐没了力气,又像是认了命。
盛秋月心里有点不踏实。
“那个……黄大夫,”她试探着开口,“咱们待会儿在前面镇上歇歇脚吧?赶了这么久的路,也该买点干粮了。”
黄一平点点头,笑容温和:“听姑娘安排。”
盛秋月松了口气,冲车辕上的白敬祺和蔡八斗使了个眼色。
两人心领神会,一扬鞭,马车加快速度朝前方的镇子奔去。
镇上有个小茶寮,生意冷清。
马车停下后,盛秋月第一个跳下去,和吕青橙一起七手八脚地把那只大木箱抬了下来。
“来来来,透透气!”邱璎珞跟着跳下来,假装若无其事地打开箱盖。
箱盖掀开的一瞬间,一张憋得通红、满眼杀气的脸露了出来。陆三金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还塞着布团,只能用眼神表达他的愤怒。
“唔唔唔!”(你们这帮叛徒!)
“哎呀当家的,您醒啦!”邱璎珞一脸惊喜,演技浮夸,“太好了太好了!我们还担心您一路昏迷着不舒服呢!”
“唔唔唔!!”(是你把我塞进去的!)
“来来来,快松绑!”蔡八斗赶紧上前解绳子。
陆三金被扶出来的时候,腿都软了。在箱子里蜷缩太久,血液循环都不顺畅,他扶着茶寮的柱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这位是?”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三金转过头,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那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近前,一身青衫,眉目温润,正微微打量着他。
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从心底冒了上来。不是敌意,也说不上讨厌,就是浑身不自在,哪儿哪儿都不得劲。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本能地皱了皱眉,目光在那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脸色更沉了几分。
再加上刚才在箱子里闷了一路,被人当了那么久的坐垫。他虽然不知道外面坐着的是谁,但那晃来晃去的感觉可是实打实的。现在罪魁祸首就站在面前,笑容满面,看起来温和无害,可陆三金怎么看怎么觉得扎眼。
“我们当家的!”邱璎珞赶紧跳出来,挡在两人中间,“黄大夫,这就是我们当家的!他先到这儿等我们汇合的!”
“对对对!”蔡八斗跟着点头,“等了一上午,累得都不想说话了!”
陆三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吕青橙一把拽住袖子,盛秋月也凑过来挡在他前面。几个人七手八脚,连推带搡,把他往茶寮里按。
“当家的你饿不饿?”“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坐这儿坐这儿,歇一会儿!”
陆三金被按在条凳上,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他只能透过人缝,瞥见那个姓黄的还站在原地,面上的笑意似乎更深了几分。
黄一平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我相信各位都不是坏人,”黄一平笑着说,“不然这一路上,我有的是机会跑。”
众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而且在下好歹是个大夫,”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脸色不太好看的男人,声音放轻了几分,带着一种大夫特有的、温和的关切,“这位陆先生……精神方面可能有一点点不太好。在下还是理解各位的做法的。”
茶寮里安静了一瞬。
陆三金的脸,从铁青变成了漆黑。
精神方面不太好?
谁精神方面不太好?
他堂堂龙门镖局当家,被人塞进箱子里闷了一路,又被这人当坐垫晃了一路,出来还被当成疯子?
一股无名火蹭地窜上来。他说不清为什么这么生气——明明人家说话的语气挺客气的,明明人家也不知道箱子里有人——可他就是觉得心里气。
他猛地站起来,张嘴就要反驳——
“唔唔唔!”
嘴又被捂住了。白敬祺和蔡八斗一左一右,一个捂嘴一个按肩,硬生生把他按了回去。
“当家的你冷静点!”白敬祺压低声音。
“唔唔唔!!”(他骂我是疯子!)
“人家没骂你!”邱璎珞赶紧打圆场,转头冲黄一平笑,“黄大夫,您别介意啊,我们当家的他就是脾气有点急,刚醒过来脑子还不清楚……”
黄一平摆摆手,表示不介意。
他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陆三金脸上端详了片刻,然后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陆先生这症状,在下倒是见过不少。”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郁结于心,气滞于肝,加上连日奔波,精神不济也是正常的。若是放任不管,日后怕是要发展成癫狂之症——”
陆三金瞪大了眼睛。
“在下略通针灸,”黄一平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根银针,在阳光下转了转,“若是陆先生不嫌弃,在下可以帮忙扎上几针。很快的,保管针到病除。”
那根针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足有筷子那么长。
陆三金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见过这种针——在苗星仁那回,他自己手里也攥过这么一根。
报应来得这么快吗?
“不——!!!”
他的声音从被捂住的嘴里闷闷地炸开,整个人拼命往后缩,后背抵着柱子,退无可退。
黄一平举着针,歪头看着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
“陆先生不必害怕,扎一针就好。”
那语气,那笑容,那手里明晃晃的长针——活像是来索命的。
镖局众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出声。邱璎珞看看黄一平手里的针,又看看陆三金惨白的脸,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只有恭叔老神在在地坐在一旁,吐出一个烟圈,悠悠地说了一句:
“年轻人啊……第一面就结仇,以后可怎么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