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的夜,比京城更黑。
旻岑蹲在知府府后院的墙头,月光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只有远处更楼的灯笼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半个时辰,将后院每一处细节都看了无数遍——更夫巡逻的路线、暗哨换班的时辰、狗拴在哪个位置。李成茂比他想象的更谨慎,后院养了三只恶犬,暗哨每隔一炷香就换一班,连更夫走路的路线都不固定。
但旻岑还是找到了破绽。
后院西北角有一棵老槐树,枝丫伸到了墙外。狗拴在东边,够不到西北角。暗哨虽然换得勤,但换班的间隙有一盏茶的空档——两个暗哨交接时,会同时背对西北角,持续大约二十息。更夫的路线虽然不固定,但每次走到西北角时都会停下来,蹲在墙根抽一袋烟。从点烟到起身,大约三十息。
旻岑从墙头无声地落下,贴着墙根移动,借着老槐树的阴影遮住身形。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连脸都用黑布蒙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在黑暗中格外锐利,像鹰隼盯着猎物。
二十息。他默数着时间,在暗哨换班的间隙闪身穿过开阔地带,贴上了后院的墙壁。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枯黄的藤蔓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旻岑抓住一根粗壮的藤蔓,借力翻上了二楼的屋檐。
李成茂的书房在二楼东侧。
旻岑趴在屋檐上,像一只壁虎,无声地移动。瓦片在身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被夜风盖住了。他爬到书房的窗外,窗子没有关严,露出一道缝。透过缝隙,他看见里面亮着灯,李成茂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几本账册,正在拨弄算盘。他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跳动,发出清脆的声响。桌上还放着一壶酒和几碟菜,酒已经喝了大半。
旻岑没有动。他在等李成茂离开。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李成茂打了个哈欠,合上账册,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随手翻了翻,又放回去。然后他吹灭了灯,走出了书房。脚步声渐渐远去,旻岑又等了半盏茶的功夫,确认李成茂已经走远,才从窗户翻了进去。
书房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旻岑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轻轻吹亮,借着微弱的光开始在书架上翻找。李成茂方才抽出的那本书引起了他的注意——书脊上没有任何标识,不像是寻常的藏书。旻岑将那本书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开封面,里面是空白的。他皱了皱眉,用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了敲,听见空洞的回声。
暗格。
旻岑在书架的隔板上摸索了一阵,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凸起。按下去,书架无声地滑开,露出一道暗格。暗格里放着几个木匣和一卷绢帛。旻岑将绢帛取出,展开一看,是一幅地图——标注着官银的藏匿地点、运输路线、以及九幽阁在临安的所有暗桩位置。
他将绢帛卷好,塞入怀中。又打开木匣,里面是李成茂与九幽阁来往的密信。一封一封,时间跨度长达十年。旻岑快速扫了一遍,将其中几封重要的也收入怀中。就在他准备离开时,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旻岑吹灭火折子,闪身躲到了书架后面的阴影里。
门被推开了。李成茂端着一盏茶走进来,嘴里嘟囔着什么。他走到书案前,放下茶盏,似乎忘了什么东西,在桌上翻找了一阵。旻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李成茂找了片刻,没有找到,骂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旻岑从阴影里出来,走到窗边,正要翻出去,忽然发现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块玉佩。成色极好,雕工精细,上面刻着一个“李”字。这是李成茂方才进来时不小心落下的吗?旻岑拿起玉佩,在月光下端详了一下,眉头微皱。这块玉佩他见过,在太后的寿宴上,李成茂腰间就挂着这么一块。
他将玉佩也收入怀中,翻出窗户,沿着来时的路撤退。回到客栈时,天已经快亮了。旻岑关上门,将怀中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摆在桌上——地图、密信、玉佩。他拿起那几封密信,一封一封地看。
第一封,是李成茂写给九幽阁的,内容是请求增派人手,协助转移官银。第二封,是九幽阁回给李成茂的,内容是已派高手前往临安,不日即到。第三封,是李成茂写给太后的,内容是“官银已备好,恭请太后圣安”。旻岑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句上——“恭请太后圣安”。这四个字,将太后与官银案直接联系在了一起。
旻岑将密信放下,拿起那块玉佩。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永昌”。永昌是太后的年号。李成茂的玉佩上刻着太后的年号,这不是一个臣子该做的事。除非,他是太后的私生子。
旻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在脑中梳理着这些线索——李成茂是太后一手提拔的,李成茂的玉佩上刻着太后的年号,李成茂帮太后转移官银、豢养私兵。这些线索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敢相信的真相。李成茂是太后的儿子,当朝皇帝的兄弟,一个从未被承认的私生子。
旻岑睁开眼,将东西收好,吹灭了灯。
天亮后,他写了一封飞鸽传书给暗一,只有一句话:“李成茂是太后之子。证据确凿。后日返京。”鸽子扑棱着翅膀飞上天空,消失在晨光中。旻岑站在窗前,看着那只鸽子变成一个小黑点,最后消失不见。他摸了摸怀中的锁麟囊,那里面有暗一还给他的那缕头发。不是暗一还给他的那缕,是他自己偷偷留下来的一缕。暗一的那份在他手里,他这份在他心里。
天完全亮了。临安城在晨光中渐渐苏醒,街上有了行人,有了叫卖声,有了烟火气。旻岑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想着京城,想着别院里的暗一和阿萝。快了,很快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