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三子这番话,轻飘飘,却像一块浸了冷水的青石,沉沉压在人心底。
十几岁的少年心性,本就热烈又浅薄,懵懂无知的年岁里,眼中从来只看得见明艳鲜亮的东西。
路过阡陌繁花,见一朵艳艳开着,便忍不住伸手招惹摘取;转瞬撞见更夺目、更娇艳的,便随手丢下掌心旧花,转头奔赴新的欢喜。
从来没人能苛责这般年少薄情。他不是生性凉狠,只是太年轻,眼界太浅,看不懂世间最珍贵的从不是一眼惊艳的皮囊,分不清绚烂表象与恒久真心。
这份道理,要熬过岁岁年年的浮沉,要历经失去与遗憾的磋磨,等到千帆过尽,他或许才会幡然醒悟,生出满心懊悔与愧意。可那又如何?幡然醒悟的来日太过遥远,错过的人、弄丢的情,早已再也回不到当初。
所以到最后,无从怪年少轻狂,只能怪入局之人太过认真。
红尘情爱里,最是公允,也最是残忍——谁先动心,谁倾尽真心,谁死死纠缠,谁就活该满盘皆输,自认倒霉。
清冷的风掠过水面,卷起细碎涟漪,也吹散了最后一丝温存。
身侧传话的侍从垂着眉眼,语气平淡无波,带着几分置身事外的疏离,将最后一丝体面碾碎:“这是公子赏你的些许银两,权当些许补偿。银子你收好,从此天涯陌路,不要再回头寻他,也不要再念及过往。”
生生静静立在原地,单薄的身形在风里微微发颤,却半点挣扎也无。她抬起枯白的手,机械地、僵直地接过那袋沉甸甸的银两,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锭,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双往日里含着星光、盛满温柔与热忱的眼眸,此刻彻底空洞黯淡,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的木偶,无光无彩,无悲无喜,定定地望着翻涌的水面,一动不动,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所有的爱恋、期盼、委屈与不甘,尽数在这一刻死寂尘埃。
小白站在一旁,看着她形同朽木的模样,心口骤然一紧,一股强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祥预感猛地攫住了她的心神,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急忙转头对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扬声呼喊,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悟空!快把生生带回来!”
她笃定,以悟空的本事,隔着这汪水,定然能够听见她的嘱托。
湖面微风徐徐,对岸的悟空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指尖慵懒地挠了挠耳廓,神色淡然,眼底毫无波澜,一副安然自若、万事不上心的模样,丝毫没有动身的迹象。
小白又急又气,狠狠跺了一脚地面,心头烦躁郁结。她骤然回想整场相遇,从众人相聚至此,始终不见小穿的身影。
她当即转头,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三藏,出声追问:“小穿去哪了?怎么一直不见它?”
三藏一双眼眸澄澈圆溜,此刻却全然没有平日里的闲散模样,目不转睛地凝望着潺潺流水,目光专注得近乎入迷,头也未回,淡淡出声制止:“别吵,好好看戏。”
看戏?
小白闻言一怔,瞬间哑然失语,所有的诘问与焦急都卡在喉间。
原来从始至终,他们所有人,都困在这一场红尘大戏之中。
世人皆是戏子,亦是看客。
我们端坐人间戏台,冷眼旁观旁人的爱恨嗔痴、悲欢起落、浮沉得失;又身不由己地登台演绎,上演着自己的相逢别离、聚散无常、爱恨纠缠。
台上戏码轮转,输赢成败皆是虚妄,离别相守皆是序章。谁赢得满心欢喜,谁输得满目疮痍,谁转身陌路杳无音信,谁相守余生岁岁白头,本就无需耿耿于怀。
说到底,不过是一场演给世人、也演给自己的戏。
可世间最可悲的便是,人人皆知戏是假的,情是幻的,事是空的,却偏偏无人能够抽身而出。
我们皆是凡夫俗子,终究太过贪恋戏中温柔,太过执着戏中情分,心甘情愿,彻底入戏,深陷其中,岁岁沉沦,无法自拔。
小白轻轻吐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满腹无奈与怅然。
小穿的下落,急也无用,不如暂且按下,待悟空归来,再细细问寻。
而今,她也只能静静伫立风中,陪着众人,静静看这一场红尘盛大、悲欢不休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