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车里气氛死寂,车厢里还萦绕着淡淡的烟火焦糊味。
路垚瘫靠着座椅,长长吐出一口气,眉眼压满疲惫与凝重,声音发沉:“线索彻底断干净了。”
他稍稍坐直身子,眸光沉凝,思绪飞速梳理,语气带着审慎的推测:“表面看,那三人或许真的退房离开了上海。但我敢肯定,绝对有人还藏在城里,只是藏得极深,我们根本摸不到头绪。”
他指尖轻点膝头,道出最关键的破绽:“还有一种可能——我们一直以为林虾、林盐是假名。可他们离沪购票、登记出城,用的说不定是货真价实的真名。我们从一开始,就被对方的身份套路带偏了方向。”
一旁的乔楚生始终沉默沉思,闻言骤然抬眸,眼底寒光乍现,瞬间揪住整场案子的核心。
他眸光锐利逼人,嗓音压低,带着洞悉真相的笃定:“你别忘了那个女孩。”
“如果这连环投毒、精准复仇、纵火毁证的一切,都是她主导的,那答案就再清楚不过。”
他微微眯起眼,语气里裹挟着震惊、忌惮与彻骨的寒意:“十有八九,她就是当年下落不明的七夫人的亲生女儿。”
停顿一瞬,他轻声感慨,字句皆是心惊:“这小姑娘……看着年纪轻轻,心思缜密、手段狠绝到这种地步,实在够狠。”
办公室内气氛凝重,桌上的座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乔楚生伸手拿起听筒,看清来电后神色一正,安静地听着电话那头的话语。他一言不发,眉峰渐渐拧紧,脸上神色愈发冷淡。片刻后,他轻轻放下话筒,长吁了一口气。
路垚立刻探过身子,眼中满是好奇:“怎么了?你家白老大特意来电,有什么吩咐?”
“你先听我讲。”乔楚生摆了摆手,语气透着几分无奈,“老爷子让我把陆家这案子随便应付一下,草草结案就行。他打听过陆振华的过往,打心底里瞧不上这个人。”
路垚挑了挑眉:“哦?这里面还有隐情?”
“之前我和他提过这桩案子,老爷子便派人去查了底细。”乔楚生靠在椅背上,缓缓说起旧事,“陆振华早年在东北做军阀,行事霸道狠厉,人送外号‘黑豹子’。当年当地局势崩坏、城池沦陷,他只顾着保全自己,只带着两房受宠的姨太太和她们的子女仓皇出逃,把其余几房妻妾、一众孩子全都丢在了战火之中。”
他语气添了几分讥讽:“老爷子说,做人丈夫,他不仁;做人父亲,他不义。常言道虎毒尚不食子,这般凉薄自私的人,不值得我们费心去帮。”
“那些被抛下的女眷和孩子,下场格外凄惨。”乔楚生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战乱里无人庇护,死的死,失踪的失踪,还有不少人惨遭毒手。更过分的是,他府上的这些夫人,大多都并非自愿嫁给他。当年他权势滔天,强抢民女,寻常人家迫于威压,根本无力反抗。”
路垚听得唏嘘不已,连连摇头:“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一家子的纠葛实在太过荒唐。”
“还有名字,所以女儿名字都带萍字。”乔楚生目光深邃,道出了最残酷的真相,
“他年少时有个心心念念却没能相守的女子,名叫萍萍。后来他强娶回来的每一位夫人,容貌、神态都刻意照着萍萍的模样挑选。说到底,这些女子,不过是他寄托执念的替身罢了。”
办公室里话音刚落,微凉的穿堂风卷过窗沿,门口人影骤然一动。
白幼宁单手攥着牛皮采访本,肩头一抬,干脆利落地推门走了进来,步子轻快却带着一股子风风火火的韧劲。她恰好将两人最后一番结案的对话尽数入耳,眉心当即轻轻一蹙,长长叹了口气,眉眼间铺满满心的遗憾,眼底却又迅速翻涌着愤愤不平的火气。
“啊?本来我还想跑到这一边采访一下呢,你们居然要草草结案!行,那我直接写死他!”
她尾音微微拔高,带着记者独有的锐利较真,下颌微扬,一副绝不罢休的模样。
路垚一听这话瞬间头皮发麻,身子下意识往前探了半步,连忙抬手虚虚拦住她,神色慌张又无奈,语速急促:“所以说你可别乱来!大小姐。”
乔楚生单手插着风衣口袋,眉峰轻轻拧起,望着眼前执拗的少女,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头疼与温和劝阻:“大小姐,你刚刚应该也听到你爸的意思了,这件事要让我们早早结,你别给我乱来。”
面对两人轮番劝阻,白幼宁半点怯意没有,反而挺直脊背,下巴微微抬得老高,理直气壮又桀骜不驯,指尖轻轻敲了敲手里的采访本。
“不是你们要怎么样是你们的事,我写我的呀!”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眼神亮得通透又锋利,“放心,我一笔概括,这个叫陆振华的丰功伟绩,我可给他大肆宣传,真不要脸!”
乔楚生眉心蹙得更紧,无奈轻叹一声,目光沉沉看着她:“我还以为你知道分寸,会写我们巡捕房不作为。”
白幼宁闻言轻轻抬眸,眼底澄澈坦荡,是非对错分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含糊,语气笃定又铿锵有力:“我正义是正义,但也分人!他这种人,落得这下场活该被报复,就是他自作自受!换了别人,我的正义永远站在对的一方。这件事如果是别的事情,你们这么草草糊弄结案,我肯定不同意!但这件事,老娘我百分百同意!”
她说着说着,心头怒火彻底翻涌上来,胸口微微起伏,语气越来越冲,字字掷地有声,吐槽毫不留情:
“他娘的!战乱关头直接抛弃妻子孩子,自己带着两房姨太太逃来上海享福!把无辜妻子孩子全部丢在东北自生自灭!”
她眉头死死皱着,眼底满是鄙夷与愤然,握着本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我得再去我爸那里好好打听打听!”
话音落下,她低头扫了眼手里空白的纸页,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期待又亢奋的亮光,俨然已经预见明日报刊轰动全城的场面,却依旧难掩满心嫌恶:
“你们这说的还不知道是不是全部真相!这稿子一登出去绝对轰动,多狗血的豪门旧事!这男的,彻头彻尾就是个顶级渣男!”
路垚抬手无奈扶额,彻底没了劝阻的心思。
乔楚生望着她眼底清明的是非观,神色微动,最终只是默然相视,尽数无言。
官府可以碍于人情势力,压下案子、草草归档,掩去陆家所有龌龊。
但白幼宁手里这支笔、这张嘴、这股不肯妥协的意气,注定要把陆振华藏了一辈子的伪善面皮、肮脏过往,彻彻底底扒得干干净净,暴晒在上海滩所有人的眼前。
白幼宁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路垚立马快步冲到门口,半探着身子朝外张望。
他脑袋左右来回扫视走廊两端,又抬头望向楼梯口,反复确认人是真的走远,没有折返躲藏,才一溜小跑折回屋内,顺手带上房门。
他眉头紧锁,心里悬着一块大石,小声问道:“她方才在外偷听,应该没听全咱们的话吧?”
乔楚生靠在桌边,轻轻叹了口气,沉声回应:“看来是没听全。”
顿了片刻,乔楚生又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她现在铁定去找她爹了。凭她那死缠烂打的性子,软磨硬泡一番,白老大迟早会把所有内情全盘告诉她。”
路垚连忙摆手,道出自己真正忧心的地方:“我说的没听全,指的不是那些陆家的陈年旧事,她刚刚绝对没听见行凶之人给陆家一大家血亲下绝育药、刻意断他们血脉根脉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