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府。
夜已经深了,西厢房里的灯还亮着。
影妖盘膝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今日在井边搓帕子时,凌妙妙的头发蹭过他的手背,那一瞬间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像是被一片温热的羽毛轻轻扫过。
月光正落在东厢房的窗棂上。
那扇窗后面,凌妙妙大概已经睡了。
她睡前给他留了一碟桂花糕,说吃不完就放井里镇着,明天接着吃。
影妖弯起嘴角,眼角的小痣跟着微微上扬。
这个世界里,她不认识他,顾清霜不认识他……所有人都不认识他。
只有他记得一切。
可那又怎样。
他在黑暗里慢慢攥紧拳头,然后又松开。
不管是在哪个世界,他都会找到她。
然后,留在她身边。
次日一早,凌府后院的练功场上就热闹开了。
凌妙妙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顾清霜昨晚派人送来的画符课业。
三张空白符纸,一碟朱砂,一支符笔。
她咬着笔杆,对着那三张符纸发愁。
昨晚光顾着教影妖写字,自己的功课一个字没动。
今早顾清霜的随从又来传话,说大少爷下了早课要亲自来检查。
“完了完了完了……”

她提起笔,蘸了朱砂,往符纸上画了三道歪歪扭扭的符线。
画完一看,跟鬼画符似的。

“小姐,大少爷到了。”
小桥在廊下通报,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顾清霜今日换了件藏青窄袖长衫,领口束得端端正正,腰间挂着一枚冰蓝玉佩。
他往凌妙妙面前一站,先看了眼她面前那三张符纸,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最丑的那张拎起来。

“这是驱邪符,还是招鬼符?”
“驱……驱邪。”

凌妙妙声音越说越小。

“驱邪符的第三笔是左弧,你画成右弧了。”
顾清霜放下符纸,在她对面盘膝坐下,从她手里抽走符笔:

“看着。”
他低头在符纸上重新画了一道,笔锋稳健,弧线流畅,朱砂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灵光。
“阿兄你怎么什么都会。”


“不是我什么都会,是你什么都不肯好好学。”
顾清霜把笔塞回她手里:

“重新画,画满三张。画不完不许吃早饭。”
“那阿兄陪我一起饿着。”


“我已经吃过了。”
“阿兄!”

影妖端着一壶刚沏好的茶从廊下转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顾清霜坐在凌妙妙对面,抬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不重,刚好够让她嗷呜一声捂住脑门。
“专心。”

顾清霜收回手,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影妖站在廊下看着他们,把手里的茶盘搁在石桌上。
他弯腰替两人各斟了一杯茶,然后退到一旁。
“小妖你评评理!”

凌妙妙捂着脑门回头找他:
“阿兄打我!”


“没打。”
顾清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只是弹。”
影妖弯起眼角,没有站队,只是把凌妙妙面前那杯茶往她手边推了推。
“你也帮着他!”

凌妙妙气鼓鼓地瞪了影妖一眼,然后低下头开始重新画符。
第一张勉强能看,第二张总算像样,第三张画完时,她的肚子恰到好处地发出一声咕噜。
顾清霜放下茶杯站起来:

“尚可。明日继续。”
“还继续?!”

凌妙妙仰头看他,一脸不可置信。

“你的冰灵根操控已经荒废了整整三天。”
顾清霜垂眼看着她:

“下午我巡完营回来,带你去后山练功。别想跑。”
他说完便转身往院外走,走到月洞门时忽然停住,偏过头来看了影妖一眼。
那一眼没有恶意,却带着一种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分量。

“你也要来。”
影妖微微一愣,随即点头。
凌妙妙在蒲团上瘫成一张饼,对着天空哀嚎:
“一个阿兄管我就算了,怎么连小妖都要陪练,这日子没法过了!!!”

影妖蹲下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用草编的歪歪扭扭的小狐狸放在她手心里。
“这是什么?”


“今早编的。”

“耳朵有只大一只小,不过还是能看出是狐狸。”
“你确定这是狐狸?我怎么看着像只瘸腿的耗子。”


“是狐狸。”
影妖认真道:

“你看,有尾巴的。”
凌妙妙把草狐狸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噗嗤笑出声来。
她把草狐狸塞进袖子里,从蒲团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
“行,收了。下午练功你可得站近点,阿兄要是又弹我脑门,你替我挡一下。”


“好。”
“算了你还是别挡了,他连你一起弹。”

影妖弯起眼角,眼角的小痣跟着微微上扬。
春光正好,练功场上的麻雀还在廊下叽叽喳喳地抢食。
凌妙妙端端正正地重新提起符笔,对着第四张空白符纸深吸一口气,然后低下头,一笔一画地画了一道完美的左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