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里见过。他穿一身白衣,白头发,红眼睛。”

凌妙妙偏过头看他:
“怎么,你吃醋了?”


“我没有。”
慕声别过脸去,耳尖却肉眼可见地红了。
他率先走向那道门,走了几步又停下,偏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进去之后别乱跑。幻境里什么都是假的,除了你自己。”
凌妙妙点头,跟在他身后踏入辨心门。
白光吞没视野的瞬间,她的意识像是被什么力量拽出了身体,又从极高的地方摔回地面。
她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冰天雪地里。脚下是无尽的冰原,头顶是铅灰色的厚云,冷风灌进领口,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然后她听见了哭声。
很细很轻,像一只被冻伤了的幼兽,在风雪里瑟瑟发抖。
凌妙妙循声走过去,看见一个少年蜷缩在冰面上。
他穿着一件湿透了的青色道袍,浑身是水,皮肤上覆着一层薄冰,睫毛上挂着霜。
他低着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地抽动着。
她在这个少年身上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慕声。
“子期?”

她试探着走近一步。
少年猛然抬起头。
那张脸是慕声的脸,但又不太像。
五官更稚嫩,更脆弱,像是十五岁那个少年,又像是八岁那个被关在柴房里、三天没人送饭的孩子。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角却挂着一丝扭曲的笑:

“你来找我了?”
“这是幻境。”

凌妙妙在心底对自己说。
但她还是蹲下身,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触到他皮肤时,他猛地往前一扑,把她按倒在冰面上。
少年压在她身上,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她,低头凑近她的脖颈。
一股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妙妙。”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留在这里陪我。”
凌妙妙深吸一口气,抬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力道不重,刚好够让他愣住。
“你是假的。”

“真正的慕声不会说这种话。他只会站在洞口,把狗尾巴草塞进我手里,然后说你要是想哭,可以接着哭,我不说出去。他从来不会要求我留下,因为他怕。他怕留不住我,所以从来不敢开口。”

少年的表情僵住了。
冰原开始碎裂,从她的脚底向四面八方蔓延。
裂缝里涌出淡金色的光芒,将那片铅灰色的天空、那条冰封的大河和蜷缩在冰面上的少年一起吞没。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站在另一个场景里。
一个熟悉的小院,一棵熟悉的老桂树,石桌上搁着一碟捏得歪歪扭扭的翻糖点心。
檐角挂着一盏魅女花灯,灯面是半旧的素绢,烛光从绢布里透出来。
石桌旁坐着一个人。
白衣广袖,长发如雪,额间悬着一枚蓝晶水滴额饰,眼角缀着一颗极淡的朱砂小痣。
他正在斟茶,动作从容优雅,和泾阳坡幻境里一模一样。

“妙。”
他抬起眼,红琉璃眸子里映着她的脸。
凌妙妙在他对面坐下:
“你也是假的。”


“我是。”
幻境里的影妖放下茶壶,嘴角带着浅笑:

“但这是你最初最想要的。虽然现在你已经有了他,可你心里还是留了一个角落给这个画面,对不对?”
凌妙妙没有回答。
幻境里的影妖低下头,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茶,把茶杯端在手里却没有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片刻后他说:

“妙,你不欠任何人,你不用为了成为他的光把自己烧干。你怕自己不够强,护不住他。可他不怕,我也不怕。我们都在你身边,你永远不是一个人。”
然后他放下茶杯,化作烟尘消散。
辨心门的出口出现在桂树背后。凌妙妙迈过那道门,发现慕声已经站在出口处等她了。
他靠着石壁,手里握着铜牌,抬眼看她的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担忧。

“你在幻境里待了多久?”
“不知道。”

凌妙妙摇摇头:
“大概两炷香?”


“差不多吧,我等了你三炷香。”
慕声直起身,把铜牌收回腰间:

“不过分数没涨。第二区域不涨分,只测试幻术感性,你刚才出来时像在哭。”
“没哭。”

凌妙妙抬手擦了擦眼角,发现确实有些湿:
“是幻境里的雪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