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妙站在十步开外,素衣银簪,连衣角都没沾上半点灰尘。
她收回手指,语气和方才出手时一样平淡:

“你求我轻点,便是看不起这一场比试。”

“我什么时候求你了!”

“方才。”
佑子尘被她这三个字堵得说不出话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看她。
谢灵妙也不看他,径直走到演武场边缘的石墩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贴在额前,开始读今日的雷法新卷。
顾清霜看了他们一眼,收回目光对凌妙妙说:

“你来继续。”
他负手走了几步,又停在一棵老松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在晨光里垂目翻看起来。
临近午时,厚土峰山径上转过一个人影。
慕声提着一只食盒顺着石阶走上来,鸦青色劲装换成了观云峰弟子的藏蓝道袍,腰间系着新发的内门玉牌。
他在练功场边缘站定,先朝顾清霜远远拱了拱手。
顾清霜抬起眼,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却在他手中的食盒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便收回视线,继续低头看自己的玉简。
“你怎么来了?”

凌妙妙放下茶杯。

“大长老今日去凌霄殿议事,观云峰没人做饭。”
慕声把食盒搁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里头是两碟小菜一碗白饭,还有一碟捏得歪歪扭扭的翻糖点心。
他耳尖微微泛红:

“我自己做的。”
凌妙妙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点头评价道:
“唔,还行。”

慕声在她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旧符纸摊在膝头,边用朱砂描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趁热吃完,大长老说下午还有一场暴雨,观云峰的屋顶去年被佑子尘捅了个窟窿,到现在没补好。”
影妖凑过来偷了一块翻糖,还没塞进嘴里就被慕声伸手稳稳挡住。
他头也没抬,仍用朱砂描着符线:

“自己化形去厨房拿。”
影妖委屈巴巴地看向凌妙妙。
凌妙妙忍笑把自己那块掰了一半塞进他手里。
影妖小心翼翼地看了慕声一眼,见他没再拦,才啊呜一口吞进嘴里,眼角的小痣随着咀嚼的动作一上一下地跳。

“他平日就这么黏你?”
慕声抬头看了影妖一眼,目光淡淡的。
“他一直这样。”

凌妙妙怕他多想,又补了句:
“自从幻境里化过人形就爱跟着。”


“我知道。”
慕声低下头继续描符,笔尖走得很稳,可他低下头时耳尖的红却比方才又深了几分:

“以后别大晚上让他睡你屋里。”
凌妙妙一口饭差点呛住。
影妖从她身后探出半个头,红琉璃眸子眨了眨,认真解释道:

“我睡窗外也行。”

“你睡隔壁。”
慕声放下朱砂笔,把描好的符纸叠整齐放进袖中,抬眼直视影妖,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

“我今晚去管事那里,给你领一间单独的。”
影妖缩回凌妙妙身后,只露出半边脸,小声嘟囔了句什么,没人听清。
凌妙妙低头扒饭,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午后果然下起了暴雨。
青云门五峰的护山大阵自动开启,淡金色的光罩笼住整座山脉,雨水顺着光罩淌下来,像挂了一圈无边的水晶帘。
厚土峰的练功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仙鹤缩在檐角下抖着被淋湿的羽毛。
凌妙妙在钧衡殿偏殿的静室里打坐,方才顾清霜教她的收拢之法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她摊开手掌,掌心浮起一层淡蓝色的灵力,这一次灵力没有散,缓缓凝成一滴极小的水珠。
水珠在她掌心里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最后稳稳地停住了。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凌师妹在不在?”
佑子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急促。
凌妙妙收了灵力去开门,只见佑子尘站在门外,浑身湿透,苍青色道袍贴在身上,发冠也歪了半边。
他手里提着一只还在滴水的锦盒,表情十分别扭。

“这个给你。”
他把锦盒塞进她手里,声音压得极低:

“是谢灵妙让我转交的。她说前几日打雷吓到了你屋里那只影妖,这是安神的丹药。不是我特意送的,是谢灵妙让的。她说你要是不收,就拿回去。”
凌妙妙接过锦盒,还没来得及道谢,就看见谢灵妙从回廊另一头走过来,素衣未湿,显然是撑着灵力护盾一路走来的。
少女在佑子尘身后三步处站定,语气平静无波:

“我没让他送,是他自己要的。”
佑子尘的脸瞬间涨红:

“谢灵妙你……”

“你要丹药的时候,说的是凌师妹屋里的影妖胆子小。”
谢灵妙看着他,那双清透得近乎不近人情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极淡的困惑:

“我只是没拦你。”
佑子尘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谢灵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面无表情,朝凌妙妙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凌妙妙低头看看手里的锦盒,又看看谢灵妙走远的背影,忽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影妖从她肩头探出头,两只光点眼睛盯着那锦盒看了片刻,小声问:

“佑……佑师兄喜欢谢灵妙?”
“不准说出去,更不准和慕声说。”

凌妙妙一把捂住它的嘴。
影妖被捂得呜呜了两声,从她指缝里挤出一句:

“那你自己告诉他。你告诉,我就不说。”
凌妙妙低头看着这只已经六阶化形、却依然会为一块翻糖和人讨价还价的影妖……
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和化不化形、升不升阶没有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