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妙喘了口气,抬头时发现影妖还保持着人形。
白衣少年正低头整理被虫群扯乱的广袖,动作认真得像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
妙妙忽然注意到,他腰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绣得歪歪扭扭的锦囊,料子眼熟,针脚也眼熟。
“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个?”

影妖动作一顿,飞快地把锦囊往袖子里塞了塞:

“没什么。”
慕声忽然偏过头来,目光越过妙妙,落在影妖塞锦囊的那只手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影妖一眼。
影妖明显缩了一下肩膀,老老实实把锦囊重新挂回腰间,耳尖微微泛红。

“试炼令。”
妙妙没注意到这个细节,指着前方迷雾深处一个隐隐发亮的光点:
“是试炼令的光。”

那光点悬在一株枯死的老松树干上,形似一枚玉佩,通体泛着淡金色的光芒。
慕声上前取下试炼令,却发现令牌背面还刻着一行小字:

得令者须答一题。

何为妖?
影妖站在最边上,垂着眼睫,不自觉又抬手按了按腰间的锦囊。
妙妙接过试炼令,用手指摩挲着背面那两个篆字,半晌一个字也说不出。
慕声先开口,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道早已算清的账:

“妖是被人定义的。”
他在枯死的老松树下站了片刻,树影落在他脸上,把那双本就清冷的眼睛笼得更深了几分:

“这题没有标准答案,幻阵要的不是回答,是答题者自己的答案。”
他取下自己腰间另一枚试炼令,翻转过来,背面竟然也浮现出了一行小字:
何为妖。

“八百年前,殷家先祖与第一只化形成功的妖缔结首道妖契,见证者是初代青云掌门。

当时妖契与今日不同,妖为主,人为辅,妖以妖力护人周全,人以寿元助妖飞升。

所以这第一道题,不是问妖是什么,是问当初人和妖为什么愿意把命绑在一起。”
妙妙低头看着手中的试炼令,又抬头看向枯松树顶斑驳的天光。
影妖的灰雾本身没有形状与颜色,却能模拟出见过的所有光的模样。
“因为一开始,不是主仆。”

她说了下去,声音很轻,像隔世的记忆裹着旧衣裳:
“是共生。”

枯松应声而裂。
树干中央露出一方小小的木匣,匣内躺着三枚试炼令,通体淡金,令身还带着松脂的余温。
三十六道旧日妖契的刻痕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齐泛起微光。
当年缔结的头三道妖契里,原本就有一位影妖先辈的名字……
能模拟一切光,却唯独无法发光的妖,偏是所有契约里最先燃起来的火种。
影妖从妙妙肩头探出头,盯着那些刻痕看了很久,伸出前爪想碰,又缩了回去。
它转过头看向慕声,又看向妙妙,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脸埋进妙妙肩窝里,肩膀微微发抖。
慕声把三枚试炼令一并收好,难得没有催她们赶路。
他在枯松旁站了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三张符纸,指尖燃起一簇极小的火苗,将符纸一一点燃。
那只是寻常符火,在幻阵中不会烧到任何东西,只在风里飘了片刻便灭了。
他从前不拜亡者,不信鬼神。
但现在他知道了,这世上有些火种,值得点一盏灯。
三人继续向谷深处走去,前方又有数道光点闪烁,隐约能看见其他散修正在争抢试炼令,法器碰撞的声响混着咒术炸裂的闷响,在迷雾中回荡。
影妖重新化作人形跟在妙妙身后,走路还是有些不稳,却没有再踉跄。
又过了片刻,影妖忽然开口叫了慕声一声,说我们这组还缺个名字。
慕声偏过头看了它一眼,又看了妙妙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说这个答案他要攒几年再说出口。
影妖把那只锦囊悄悄捏在手心里,没有追问。
他记得这只锦囊的来历,像记得所有被珍视的事物一样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这世上最干净的东西。
一种不是爱情,却比爱情更舍不得挪开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