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妖蜷在妙妙胸口,死死护着她的心脉。

“你醒了?”
慕声松开她的手腕,声音平静得出奇:

“你在幻境里看见什么了?”
妙妙看着他的眼睛,不知为何没能说出那个白衣青年的模样。
“一个院子,一棵桂树,一碟翻糖。”

她顿了顿:
“还有你,在墙外喊我。”

慕声没有追问,只是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这片幻境里全是这种梦。每个人都困在自己最想要的东西里。香厂深处藏着至少三只妖,其中有一只能制造这种大范围幻境,品阶不会低于高阶。”
“你能撑住这幻境吗?”


“能。”
然后窑洞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很轻,像是极薄的瓷片落在石板上碎了。

“倒是难得。”
说话的人从黑暗里走出来,脚步无声无息。
那人一身青衣,身形纤细,长发披散在肩上,面容清秀得像一张被水浸过的旧画,眸子是极淡极淡的琥珀色。
看上去不到二十岁,可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像是活了几百年的古井,把水抽干之后露出的井底暗痕。
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灯面是半透明的青色妖皮,灯芯里燃着一簇幽绿火焰,跳得很缓。


“这香厂开了三年,进来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她歪着头打量慕声,眼神里有好奇,有轻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然后她转过来看向妙妙,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对了,你这小姑娘,方才在幻境里看见的,是什么样的影妖?”
鬼火般的绿焰一跳。影妖从妙妙肩后探出头来,两颗光点眼睛与青衣女子对视。

“原来是五阶。”
她轻声道:

“这般弱,还没化形。”
语气说不上失望,还是怜悯。
慕声的剑已经出了鞘,剑尖抵在青衣女子咽喉前三寸。他没有刺进去,因为对方的妖气在那一瞬间完全展开,那股威压让剑身剧烈颤动起来。
那是高阶妖的妖气,近乎大妖巅峰的压迫感。

“你是这里的妖?”

“我叫楚楚。”
青衣女子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拨开斩夜的剑尖,动作轻描淡写,像拨开一片落下的枯叶:

“这香厂是我的。这些昏迷的人,也是我的。”
慕声没有收剑:

“你想做什么?”

“我想试试你。”
楚楚忽然上前一步,指尖点向慕声眉心。慕声侧身避开,剑锋反撩,却被她轻飘飘地用两指夹住。
隔着三尺距离,她只是虚虚做了个点眉心的动作,一道极细极淡的青光便直直没入他眉心。
慕声浑身一僵,眼前浮现出慕府西院的柴房。
八岁的自己蜷缩在柴堆里,被锁链捆了三天,无人来开锁。
然后画面碎裂,又变成花灯节那夜,满街灯火,他独自站在街心,所有人都是背影。
他猛然震碎青光,剑锋往前一送,逼退楚楚半步。
可那一瞬间,他看见楚楚眼里闪过一丝极力克制之后仍旧未能完全压住的波荡。
像是犹豫,濒死前咽不下去吐不出来的白沫。

“你果然是她的儿子。”
楚楚收回手指,语气忽然变淡,淡到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连被抛弃的记忆都一模一样。”
慕声攥紧了剑柄:

“你认识我娘?”
楚楚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去,提着那盏青皮灯走向窑洞更深处。
她的背影单薄瘦削,青衣被阴风吹得紧贴脊背,两根蝴蝶骨凸出得惊人。

“跟我来。”
她头也不回:

“你娘给你留了东西。”
窑洞尽头是一间暗室。暗室不过丈许见方,四壁都是土墙,墙角堆着几口蒙了灰的木箱,正中央搁着一只暗红色的木匣。
匣面上刻着一朵垂丝海棠,刀法凌乱,像是刻的人不太会拿刀,却一笔一画刻得极用力。
暗室四壁的土墙上面,嵌着密密麻麻的淡金色符线,每一根符线都还在微微流转着微光,像是刚嵌进去不久,又像是已经嵌了十几年,十几年未曾熄灭。

“嵌妖阵。”

妙妙低声说:
“比慕府柴房的符阵高明十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