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沧澜山北麓的雾还没散。
妙妙跟在慕声身后踩上最后一级石阶时,东方刚泛起一线灰青色的天光。
封印台比她想象中更荒僻。
四周没有殿宇,没有祭坛,只有十二根石柱围成一圈残阵。
柱身上的符文大多已经磨平,苔藓从裂缝里长出来,在晨风里瑟瑟发抖。

“这些柱子是活的。”
他伸手按上最近那根石柱,指尖触到的是一层微微发烫的薄膜,像摸到了某种沉睡生物的皮肤。

“封印的法器。”
殷若虚的声音从残阵中央传来。
他今天换了身墨色窄袖劲装,袖口束进护腕里,银白长发也高高扎起,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柄出鞘的长刀。
铜炉和陶壶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脚下一个用朱砂与某种妖血混合绘制的阵图,纹路繁复如藤蔓缠绕,散发出浓烈的铁腥味。

“三层的封印法器。当年殷家先辈用十二根镇妖柱锁住地底的东西,柱身上的符文每日自行轮转一次。但你们看,那根柱子上,符文已经三天没动过了。”
他抬手指向正北方的一根石柱。
柱身上的符文比其他柱子亮了不止一倍,却纹丝不动,像一只不肯闭合的眼睛。
“封印卡住了?”

妙妙走过去细看。

“不是卡住,是已经碎了。这根柱子现在是死的,只是妖气倒灌上来维持着表面的符光,内里已经空了。”
殷若虚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道已经算到尽头的数。

“这道裂口对上去刚好是你们知道的那道三尺半。天青莲能补,但也只能补这一根。”
慕声收回手,在衣摆上蹭掉指尖沾上的朱砂:

“另外两根呢。”

“自己下去看。”
殷若虚朝阵图中央扬了扬下巴:

“天青莲给我,接下来的活轮不到你们动手。我一个人封三根柱子需要一炷香,想要观摩随意,动静别太大声。封印被惊动后裂口里泄出来的东西,越界的你俩自己清理,越界的意思是不归我管。”
他说完盘膝坐在阵眼中央,将那只玉盒搁在膝头,掀开了盒盖。
天青莲七瓣齐开,青辉如练,从盒中泄出的一瞬,整座封印台都亮了一度。
十二根石柱上的符文同时发出一声共鸣般的长吟,像一架蒙尘已久的古琴终于被人拨响了第一根弦。
慕声拔剑,剑尖点地,他转过身背对殷若虚,面朝阵外东南方向。
妙妙站在他身侧偏后,这个位置刚好护住他的左翼。
她注意到他把锦囊里的玉符系在了剑柄上。
“你腰上的伤……还在疼吧。”

远处云端之下,沧澜山的群峰在晨雾中如同排列的巨兽脊骨,一眼望不到头。
妙妙摸出三张焰符拈在指间,低声回了句:
“好了”

她刚要再说,地面忽然震动。
像是封印台正下方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影妖从妙妙领口探出头,它从昨晚上山后就一直沉默,连对着妙妙都没怎么说话。
此刻它那两点微光的眼睛直直盯着脚下的石缝。

“它在……起来。”
它说,声音细细发着颤:

“它醒了。”
话音未落,殷若虚双手结印。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天青莲正中央那片花瓣上。
花瓣应指而落,化作一道青色光柱笔直射入他脚下的阵眼。
十二根石柱齐齐一震,柱身上所有残存的符文同时亮起,青白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只巨大的光罩笼住整座封印台。
紧接着,第一只妖从裂口里冲了出来。
那东西形似壁虎,却足有狼犬大小,浑身覆满暗红色的鳞片,四只眼睛里燃烧着幽绿的冷焰。
它从正北方那道裂口里钻出来的时候,口器张开,发出一声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慕声先动,他一步斜踏欺近三步之内,剑锋斜挑,侧面切入壁虎的喉部。一剑便绞碎了那东西的左半边牙床。
壁虎发出刺耳的惨叫,拖着伤躯往后退。
他抽剑再刺,第二剑贯穿咽喉,将它钉死在石板上。

“鳞甲壁蜥。”
他甩掉剑上墨绿色的妖血:

“二阶。”
妙妙连符都没用上,但听见他说二阶,立刻反应过来:
“群居的。”

一共九只鳞甲壁蜥从裂口里涌出来,从正北、东北、西北三个方向同时扑向阵眼。
妙妙挥手甩出焰符,符纸在空中一化为三,化作三道火墙封住东北方向。
壁蜥撞上火墙,鳞甲遇火炸开,炸出一蓬火星,惨叫着后退。
但她还没来得及补第二波,剩下几只已经绕过火墙从侧翼扑上来。
影妖从她领口蹿出,四阶凝实的形体展开成薄翼状的屏障,硬生生挡住冲来的两只壁蜥。
利爪划过它的身体发出尖锐声响,壁虎是实实在在的活物,爪尖勾出一缕又一缕灰雾。
它咬着牙稳住形体,回头冲妙妙喊:

“妙,快封口!要不又……又掉阶了!”
妙妙掌心凝聚灵力化作冰棱,三根冰棱连珠射出,贯穿挡住自己那方向的两只壁蜥。
继而反手一张封妖符,光藤从地面破土而出将第三只缠得动弹不得。
慕声处理完正北方向,回身时衣袍上已溅满墨绿血渍。
斩夜的剑身嗡嗡颤鸣,他在妙妙侧后方站定,剑尖朝向东南方。

“还剩西北。”
“没了。”

妙妙示意脚边被光藤缠紧的壁蜥:
“都在这儿了。”

影妖把形体收回原状,它的一侧肩膀缺了小块缺口,疼得直咧嘴,却还是飘到壁蜥尸体上方挨个摸了摸,摸到第三只时摸出一颗米粒大小的幽绿色妖珠,满意地塞进肚皮里。
阵眼中央,第二瓣天青莲落下,化作青色的光柱没入七根石柱。
殷若虚的额角隐隐沁出汗珠,印法速度比方才慢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