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角藤鹿

磐石城的天，到了酉时三刻便暗得不像话。

城西那条巷子窄，两侧屋檐几乎要碰在一起，把最后一点天光挤成一条灰线。

妙妙从客栈出来，往宋伯安的符铺走，手里攥着拍卖行刚送来的单据。

月魄砂已到手，花了她大半袋灵石。

巷口石墩子上蹲着一个人。

慕声换了件玄青色的圆领袍，袖口收得紧，露出一截手腕。

影妖趴在他膝头，把自己摊成一张灰饼。

妙妙走过去，弯腰戳了戳影妖。小东西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子。

慕声站起来，影妖从他膝头滑到肩上：

妙妙注意到他衣摆上沾了几片苍青色的碎叶，靴沿有湿泥，那不是转了转能沾上的。

她没追问，只是把月魄砂的收据折好塞进袖子里：

慕声从怀里摸出两张崭新的符纸，朱砂纹路还泛着湿亮：

影妖从他肩上探出头，结结巴巴地补充：

慕声抬手把它的脸按回去。

妙妙看着那两张符，符脚收得极稳，比宋伯安铺子里挂的那些还要精细几分。

她把符收进腰间符囊里，没说话，嘴角却翘了一下。

第二日天未亮，两人一妖出了磐石城北门。

沧澜山东南坡的路比大凉山还难走。山道不是土路，是碎石堆成的斜坡，每一步都往下滑半寸。

两侧林木密不透风，树冠蔽日，明明是白昼，林子里却暗得像黄昏。

空气中的妖气越来越浓，浓到连皮肤都能感觉到那股阴冷黏腻的触感。

妙妙把白瑾手札翻开，借着头顶漏下来的细碎天光找到解忧木的记载。

树皮灰白，叶如柳，根系深入地脉，汁液可镇妖气。

她合上手札。

慕声盯着前方十步外的一片灌木丛，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沙沙声，一只蹄子从灌木丛里伸出来。

鹿蹄比寻常鹿蹄大了三倍不止，蹄甲漆黑，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紧接着是第二只蹄子，然后是一对犄角。

犄角上缠满了暗红色的藤蔓，藤蔓还在蠕动，像活物一般。

白瑾手札上写过：

角缠缚妖藤，藤能吸食活物血肉。

弱点在腹部，但它的藤条攻击范围极广，远距离的火符对它效果甚微，等于说只有近身战才能伤到要害。

慕声抽剑，斩夜的剑身在妖气中发出一声低鸣。

角藤鹿已经从灌木丛里完全走了出来。

它的双眼赤红，暗红色纹路从它的犄角根一路蔓延到眼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寄生。

它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犄角上的藤条骤然暴涨，化作十几根暗红色的藤鞭铺天盖地抽过来。

慕声侧身避开，藤鞭擦着他的肩头掠过，抽在身后的树干上，合抱粗的古树应声断裂，碎木四溅。

妙妙趁势从左侧切入，她指尖拈符，三道焰符化作火线缠上角藤鹿的藤鞭。

藤条遇火即缩，发出滋滋的焦响。

但它的角并非真正的藤蔓，被符火灼烧后不退反进，反而更多藤条从犄角根部涌出，像是源源不断的活水。

慕声逼退藤条：

妙妙也感觉到了。

角藤鹿刚出现时是四阶高等的气息，他们两人联手，虽然吃力，但并非不可敌。

可这会儿不过交手片刻，那气息已接近四阶巅峰。

不是它本身强，是被什么东西催化了。

她突然明白过来：

影妖从她衣襟里挣脱出来，急急道：

慕声一剑劈开三道藤鞭，剑锋与藤条碰撞迸出火花：

妙妙环顾四周，他们还没寻到水源，沟壑纵横间根本听不见水流声。

影妖忽然从她肩头飘起来：

它闭上眼睛，小小的灰影在妖气弥漫的林子里微微发抖。

忽然它睁开眼，指向东侧：

妙妙顺着它指的方向冲去。角藤鹿像是感知到了她的意图，犄角上的藤条疯狂转向，尽数朝她抽来。

她脚下不停，反手甩出两张冰符，冰棱从地面破土而出，将藤条冻在半空中。

冰块只撑了两息便被藤条震碎，但已足够她冲进东侧的密林。

那股气味很难形容，像是腐烂的树根混合着硫磺，刺鼻得令人作呕。

气味越浓，角藤鹿的气息便越狂暴。

而当她循着气味找到它的源头，一棵通体灰白的巨树正立在一条细流之侧。

解忧木树根从地面隆起，虬结如巨蟒。

树皮上有无数细小的裂纹，从裂纹里渗出乳白色的汁液，那刺鼻的气味便是汁液与妖气混合后的产物。

可那棵解忧木的树根下，已蹲着一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灰扑扑的短褐，背着一只竹篓，正拿着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刨土。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露出一张黝黑瘦削的脸，眼睛不大，却格外有神。

他上下打量了妙妙一眼，笑出了一口黄牙：

妙妙还没答话，身后藤条破风声已至。她矮身一滚，藤鞭抽在解忧木的树干上，震落一蓬枯叶。

老汉哎哟一声，抱着竹篓往旁边挪了挪，却没跑。

他一边护着竹篓一边摇头：

妙妙哪有工夫跟他寒暄。

她双手结印，一道灵力护盾挡在身前，冲他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