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到三保的时候,已是一月之后。
宫内行刑自有严苛章法,三十廷杖的分寸拿捏得极为稳妥,尽数落于臀腿皮肉之间,避过筋骨要害,不伤根本元气。整整一月静心调养,受刑之人身上杖伤尽数愈合,举手投足间恢复如常,也不会耽误伺候主子。
他立在廊下,身姿端正,神色沉稳,步履间看不出半分曾经受刑的痕迹,仿佛那三十板子不过是昨夜一场雨,下过便干了。
这日晨光清和,楚楚携着小平提着食盒,缓步往乾清宫而来,预备给朱棣送早膳。宫道静谧,青石无尘,转过丹陛台阶,恰好迎面撞见立在宫前候旨的三保。一月未见,他褪去了受刑后的沉郁,眉目间多了几分洗练后的沉静。望见楚楚走来,三保立刻垂首躬身,深深行了一礼,态度恳切而诚挚。
“奴婢多谢娘娘当日为奴婢求情。”
楚楚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目光落在一旁的小鼻涕身上,那孩子规规矩矩立在师父身后,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眶却红红的,像是忍了很久。
楚楚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指了指小鼻涕,对三保说,“我的求情没起到任何作用,不过你这个徒弟,关心你得很。”
三保侧头看了小鼻涕一眼,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小鼻涕肩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一下很轻,但小鼻涕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又慌忙抬手抹掉,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楚楚心头轻轻一沉,眉眼掠起一层浅淡愧色,帝王惩戒,为的是规整近侍、严明宫规、震慑内外,是朝堂权衡后的必然结果,她的恻隐与维护,到头来不过徒劳。
……
殿内肃穆森严,朱棣端坐御案之后,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将他半边侧脸映得明亮。
楚楚提着食盒走入殿中,径直将物件交到阶下内侍手中,内侍躬身接过,轻步上前,将粥品小菜一一布设在御案旁侧,摆妥碗筷后退至一旁侍立。
三保紧随其后入殿,双膝稳稳跪地,脊背挺直,姿态恭谨,垂首请罪,“奴婢昔日行事鲁莽,思虑不周,触犯宫规,甘愿领受圣上天威。一月自省,奴婢日夜思过,深知自身疏漏诸多,愧对御前随侍之任。承蒙陛下恩典,留奴婢性命、容奴婢改过,奴婢余生必恪尽职守、谨慎恭顺,绝不敢再行分毫差池,不负圣恩。”
三保字字恳切,态度坦荡,无半分狡辩推诿。楚楚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从前更沉了,像一块被水反复冲刷过的石头,棱角还在,但更结实了。
龙椅之上,朱棣眸光沉静,淡淡俯瞰阶下之人。
“朕罚你,为整肃宫规,严明御前法度。赦你,则念你多年随侍勤勉,郑家坝一役舍身相护,忠心劳苦,朕俱记在心间。”
话音落下,殿内气息愈发沉敛,朱棣的目光凝定在跪地的青年内侍身上,声线沉稳威严,带着不容置喙的君威,“你本性忠谨,尚可造就。今朕赐名郑和,既往责罚一笔勾销,往后当谨守本分,莫负朕望。”
一语赐名,乃是帝王亲授、天恩浩荡,是寻常内侍毕生难求的无上殊荣。
三保浑身一震,眼底骤然迸出光亮,大喜过望,心绪激荡难抑。他重重叩首,额头贴地,连行数礼,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赤诚。
“奴婢谢陛下隆恩!臣、郑和,此生定誓死追随陛下,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一连数次叩首,礼态恭敬至极,满心皆是获赐皇名的荣光与赤诚。
楚楚立在朱棣身侧,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却早已翻起滔天巨浪。
“你说……他叫什么?”楚楚下意识开口,语声带着难以自控的微颤。
朱棣侧目看她,淡然应声:“郑和。”
“郑和……”短短二字,如惊雷贯耳,轰然震得楚楚心神恍惚,浑身气血骤然一滞。
她只知道郑和是明代的大航海家,七下西洋,名震四海。小时候跟着妈咪到处旅行度假,在马来西亚见过三宝山的墓碑,在鸡场街听过当地人口口相传的船队旧事。可那些都是过去的记载,是遥远的、模糊的、属于“历史”的东西。她从未深究过这位航海巨人究竟属于哪个朝代、追随哪位君主。她甚至都不知道郑和是永乐年间的太监,更不知道他就在朱棣身边。1
有种见证历史的感觉
此刻这个名字从朱棣嘴里说出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所有的疏离和隔膜。
楚楚下意识看向朱棣,语声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你说……他现在叫郑和?”
“不错,”朱棣微微蹙眉,“怎么了?”
楚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没事……我只是觉得……郑和,这个名字很好听。”
原来是朱棣,那个让郑和七下西洋的皇帝居然是朱棣。她好像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感受到历史不是书页上的字,而是活生生的人,是她眼前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和跪地谢恩的内侍,那字与字之间的距离,忽然就没了。
宫风微凉,拂过面颊,却吹不散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楚楚悄然退出殿外,刚转过廊柱,便撞见从侧门缓步走出的三保。
他步履轻快,眉眼间满是难掩的喜色。小鼻涕领着几名小太监早已在廊下等候,见人出来,当即一拥而上。小鼻涕脸颊涨得通红,又笑又激动,语声清亮:“恭喜师傅!贺喜师傅!陛下亲赐名讳,这可是天大的荣宠,旁人求都求不来啊!”
其余内侍也纷纷拱手道贺,笑语连声,人人脸上皆是艳羡与欢喜。
三保眼眶微微发热,险些落下泪来,抬手轻点了点小鼻涕的额头,笑着嗔道:“你这猴儿崽子。放心,日后定然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话语里的欢欣真挚热烈,在廊下漾开。
楚楚立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转头看向身侧的小平:“不过是改了个名字,他怎么高兴成这样?”
小平掩着唇轻笑,连忙压低声音解释:“娘娘有所不知,圣上御口赐名,在内廷可是顶顶贵重的恩典。我们这些入宫之人,大多带着乡野小名,粗陋寻常。一旦得陛下赐名,便会正式录入宫档,从此名正言顺,旁人也会另眼相看。这何止是一个名号,能够得圣上天恩,名入御册,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福气。”
小平说完,又贴心地补了一句,“娘娘也不必觉得稀奇,您的名讳亦是陛下所赐,足见陛下对您的恩眷非同一般。”
这话落在耳中,楚楚面色骤然沉了下来。她语气不高,却带着几分执拗与疏离:“我本来就有自己的名字,是他固执不肯叫我。”
小平猛地一怔,嘴唇翕动几下,一时哑然,全然不知该如何接话。在她看来,帝王赐名是无上荣光,实在想不通娘娘为何会生出这般抵触。
楚楚无意再多解释,抬步走下石阶,走出几步后,她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对着身后淡淡吩咐,“小平,我想独自走走,你不用跟着我了。”
小平张了张嘴,终究不敢违逆,乖乖立在原地目送楚楚离去。
楚楚独自抬步,顺着绵长空旷的宫道往前走。宫人退尽,人声远去,整条宫道安安静静,只剩她一人与拂面的凉风相伴。
楚楚慢慢停下脚步,抬手抚过身侧的青砖,砖面凹凸的纹路里,刻着烧制的年月,还有一个个陌生的名字。
匠人在砖石上留名,是官府定下的追责凭据,工事但凡出了纰漏,便可顺着名字追查论罪,甚至牵连族人。想来当年刻下字迹的人,心中满是忐忑与谨慎,只求安稳度日。
世事向来有趣,这些人为求自保留下的印记,本是一时迫于律法的无奈之举,却不曾想熬过百年风雨,随这座皇城一同留存下来,成了岁月的见证。王朝更迭,人事变迁,砖石上的名字静静伫立,默默看过一代又一代晨昏。
望着这些刻痕,一股难言的宿命感漫上心头。
无论是高居庙堂的帝王臣子,还是奔波求生的寻常匠人,所有人都被裹挟在时代洪流里。
有人名留青史,有人借一方砖石留下细碎痕迹,都以各自的方式,落在了时光里。
唯独她不同。
她是意外闯入这段历史的外人,来路不在此间,归途亦无处可寻。在这里,她没有宗族谱系,没有与生俱来的名姓,连如今被众人追捧的名号,也并非真正属于自己。1
好孤独🙁
往后百年千年,这片土地上的故事代代相传,却不会有只言片语,记载过一个来自另一个时空的人。
指尖轻轻离开砖面,楚楚收回目光。风掠过宫道,吹散了纷乱的思绪,她抬手拭了拭眼角微润的湿意,神色恢复如常,抬步继续向前走去。
行不多时,一阵争执声隐约传入耳中。
楚楚循着动静拐入园中,只见御花园里几人对峙而立。
吴惠妃、王贤妃、张顺妃三人并肩站在一处,衣饰华美,气度俨然;对面的季淑妃一身素衣,脂粉未施,怀中紧紧护着年幼的朱高煜,身形单薄落寞,两相映衬,反差格外鲜明。
张顺妃率先开口,语调尖利,满是戏谑:“瞧妹妹近来清瘦了不少。听说……你和那柳妃情同姐妹。怎么柳妃颇得圣恩,就不曾在御前为你美言几句,也给你分上几分恩宠吗?”
季淑妃唇瓣紧抿,低声欲言:“我……”
张顺妃不等她回话,冷笑一声,“如今柳妃盛宠有加,日后诞下龙胎也是早晚的事。真到那时,你和这孩子,又该如何自处?”
一旁的吴惠妃念及自己也曾痛失孩儿,心生恻隐,悄悄扯了扯张顺妃的衣袖,低声劝解:“少说两句吧,同是后宫姐妹,何苦这般相逼。”
张顺妃却置若罔闻,侧身避让时故意擦过季淑妃身前,指尖带起一股力道,只听清脆一响,季淑妃发髻上的珠花簪应声落地。
这支簪子用料寻常,值不得几文钱,却是朱棣早年在街市上花三文钱买下的旧物。
此刻珠碎玉裂,季淑妃脸色骤然一白。
张顺妃垂眸瞥了眼地上散落的碎珠,毫无半分歉意,反倒抬脚轻轻拨弄几下,唇角勾起一抹讥诮,转身扬长而去。吴惠妃无奈轻叹,紧随其后。王贤妃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淡淡扫了季淑妃一眼,也跟着众人一同离开。
园中人散尽,四下顿时安静下来。
季淑妃屈膝蹲下身,指尖颤抖着捡拾满地残碎珠片,模样窘迫又卑微。
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淑妃抬首望去,只见楚楚静静立在跟前,那双方才染过怅然的眼眸,此刻也微微泛红。
“你之前在我面前张牙舞爪,为什么现在被人欺负了却不敢反抗?”
季淑妃指尖一顿,掌心攥着冰凉的碎珠,垂着头闷声道:“我无权无势,身后无人撑腰,不敢相争。”
淑妃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楚楚泛红的眼尾,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讥诮:“原以为你圣眷加身,日子过得万般顺遂,如今看来,也并非事事舒心。”
楚楚见状,连忙抬手拭去眼角湿痕,神色复归冷淡:“我的事与你无关,她们为什么针对你?”
事已至此,季淑妃也不再遮掩,眼底浸着深宫磨洗出的通透与无奈,道:“你我皆是金陵出身。你深得圣心,我又有幸诞下煜儿,在她们眼中,我们便是一路人。再加上我出身乡野寒门,无门第依仗,自然成了众人排挤的对象。”
淑妃抬眼,缓缓道出几人身世根基:“吴惠妃是潜邸旧人,早在洪武二十四年便随侍陛下,当年在北平也曾诞下皇子朱高燨,可惜孩子早早夭折。张顺妃出自靖难功臣世家,兄长张辅身居高位,家世显赫,自然有恃宠而骄的资本。这深宫之中,但凡有资历、有门第之人,难免都带着几分傲气。”
楚楚闻言心头一震,目光落向季淑妃怀中安安静静的朱高煜,原来煜儿并非朱棣第一个孩子。
她望着季淑妃,心中百感交集,几番欲言又止。她想辩驳,底气从不该只由家世、资历、子嗣来界定,可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古代的这套逻辑,扎根在他们的骨子里,并非三言两语便能撼动。
季淑妃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摇了摇头,抢先开口:“陛下将你护得极好。论家世,你亦是孤身一人,名姓从未录入玉牒,当初入府也只是侍妾。可你独得恩宠,不愿周旋纷争,便可安然避世,陛下从不会苛责于你。这世上,又有几人能拥有这般福气?”
楚楚无言以对,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季淑妃望着她沉默的模样,犹豫再三,轻声问道:“柳妃,她们说的没错。你我同出金陵,你盛宠在身,我膝下有煜儿傍身。若是你我二人联手,互为依仗,何惧这群北平旧人、世家妃嫔?往后在这后宫之中,定然能稳稳立足,彼此保全。”
淑妃说得很诚恳,是这深宫里最现实的结盟,弱势抱团,强强互补,是后宫女子活下去最可靠的路。
楚楚摇了摇头,语气清淡却立场分明,“联手就不用了,我不习惯靠着结党抱团立足。你若只是想自保,我不会为难你,但我不会陪你卷入这些是非。”
说罢,楚楚转身离去。
季淑妃眼中那点仅存的期许,一点点凉透、消散。自己在这后宫被人轻贱至此,长久隐忍的委屈与不甘彻底翻涌。
淑妃不再望向楚楚的方向,指尖攥紧珠花,转头对贴身侍女压低声音,字字沉而有力:“悄悄出城,去江宁城郊季家,带我口信:从前家中与我商议的事,我应了。请母亲务必设法递牌子、托人打点,三日内,我要见她一面。”
稍作停顿,淑妃又道:“就说,事关我母子安危,非见不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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