跛行

林屿休学半年。

复健室在住院楼地下一层，墙壁返潮，灯管滋啦作响。他扶着栏杆做抬腿，每抬一次，像有人拿锯子从脚踝锯到膝盖。汗水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像倒计时。

宋知夏没课就来，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写实验报告，偶尔抬头冲他比心。林屿疼得眼前发黑，却仍要咧嘴笑——他怕她一回头，看见自己狰狞的脸。

那年除夕，他们没回家。宋知夏在出租屋煮速冻饺子，林屿拄拐去便利店买醋，回来时摔在楼道，醋瓶碎了一地。他跪坐在玻璃碴里，忽然抬手扇自己耳光。宋知夏冲出来，抱住他头，两人像两尊冰雕，在昏暗的声控灯下抖成一团。

九月，林屿拄着黑色碳纤维拐，重回校园。

校园依旧，柏油马路被洗得发亮，像一条黑色的河。只是他再也踩不出那条直线。有人迎面过来，目光落在他小腿，再迅速弹开；有人特地绕到左侧，假装看公告栏，余光却像探照灯。林屿把裤脚放下来，褶皱堆在脚踝，像堆出一座坟。

“别理他们。”宋知夏挽住他，“走慢点，我陪你。”

可宋知夏越来越忙。专业课、实验、竞赛、保研面试，她像被抽打的陀螺。林屿在宿舍楼下等她，看见她抱着电脑小跑而来，刘海被汗水黏成几缕，心里忽然升起一股烦躁：

——我变成了一根绳，拴住她翅膀。

他开始拒绝午饭邀约，说“食堂台阶太多”；宋知夏送来轮椅，他一夜不睡，把轮胎扎破。夜里他刷着朋友圈，看见同学晒登山队合影，定位在雪山大本营，而他连宿舍到教学楼的 400 米都要掐表算。他把手机砸向墙壁，又捡起来，一条条删光自己三年来的运动记录。

第一次冷暴力，是因为宋知夏忘给他带护膝。

那天降温，旧伤像嵌了冰碴。林屿在楼下等到闭寝，宋知夏才气喘吁吁跑来：“对不起，实验室临时加课……”

林屿没接护膝，转身自己上楼。宋知夏在后面追，他猛地停住，拐杖敲在台阶上，声音脆得像骨折：“别跟了，丢人。”

话一出口，他就想咬断自己舌头。

宋知夏愣在原地，手里护膝的魔术贴被风吹得哗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