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黄俊捷拖着行李箱,站在久违的别墅门口,沉吟片刻才抬手推开铁门。
这里还是和他儿时记忆里一样,这么多年吴伯一直派人按时打理,没让老宅荒过半分。
二楼窗台的枫叶风铃还在随风晃动,只是上面的贝壳早已褪色,客厅的摆设照旧,一点没变。
他放好行李,洗完澡后枯坐在沙发上,偌大的房子空荡荡的,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四下冷清安静。
茶几上是一张全家福,照片里年幼的黄俊捷窝在父母怀里,笑得无忧无虑,那是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他早就查到父母当年的车祸是遭人陷害,可就算知道了所有真相,揪出了幕后之人,也换不回离开的亲人。
伤痛摆在心里,过不去也散不掉。
他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垂眸看向空空的无名指,迟钝回想,才想起那枚戒指丢了。
那是母亲留给他最后的遗物,是他仅剩的一点牵绊与念想,偏偏是最珍贵的东西,偏偏被他亲手遗失。
心底漫上一阵空凉,连最后一点来路与温柔都无从安放。
二十公里外的城中村旅馆,武鸣的夏天极其闷热,尤其是蚊子格外多,而且又毒。
落地扇慢悠悠转着,夏之光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痒得不行,床板也十分硬,稍微动一下,感觉床马上就要散架。
上铺阿九的呼噜声更是吵得人不得安宁。
夏之光敲了敲床板,灰尘掉在脸上,这让他越发心烦。
说到底,都是因为高书毅那根电线杆子!要不是为了追查这个人,他们根本不会跑到武鸣,更不会在这种破旧简陋的地方受罪。
阿九睡得毫无防备,还时不时磨牙、说几句梦话,甚至还流口水……
凌晨三点十七分,夜深人静,唯独他毫无睡意,心里的烦躁越积越多。
这时阿九翻了个身,忽然一股异味袭来,夏之光下意识一闻,立刻皱紧眉捂住鼻子,胃里一阵翻腾,差点要吐出来!
阿九这个臭小子放了一个屁!
烦躁彻底压不住,夏之光连踹几脚床板,阿九依旧睡得迷糊,床架零件脱落,砸在夏之光胸口。
这一整晚,蚊子、噪音、破床,麻烦接踵而至。
夏之光实在搞不懂,环境这么差,阿九怎么能睡得这么踏实。
他忍到极致,猛地坐起身,头顶狠狠撞上床架,嗡鸣骤然贯耳,直接眼冒金星。
他咬牙起身拉开房门,重重甩上。
突如其来的声响惊醒阿九,他噌的一下坐起来,又一脸懵的躺下去,呼噜声再次响起,仿佛刚才所有动静都不值一提。
室外夜色安静,月光铺在空荡街道上,远处偶尔几声犬吠,显得四下格外冷清。
夏夜晚风拂过,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烦躁的心情。
今夜于夏之光而言,注定是彻夜无眠的一晚。
天刚蒙蒙亮,黄俊捷从梦里惊醒,出了一身冷汗,他望向窗外的天光,身体轻轻一颤。
床头的手机亮起,凌晨四点三十四分,和三年前那个致命凌晨分秒不差。
梦里,刺耳的轮胎摩擦声灌满脑海,车子像失控的野兽直接冲出路面。
梦境视角陡然拉高,从半空沉沉落下,他孤零零站在原地,看着扭曲变形的车顶,母亲纤细的手无力垂落在后座车窗外。
汽油味混杂着血腥气钻进鼻腔,父亲的头埋在方向盘上,佩戴的手表还在一下一下走着。
电子钟滴滴作响,黄俊捷蜷起双膝,低头将整张脸埋进掌心。
晨风穿窗而过,别墅外墙的监控亮着微弱的红光。
清晨,夏之光赤脚蹲在沙滩上,低头专心堆着沙堡,海风吹乱他的头发,也毫不在意。
他随意捋了把头发,十分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果然艺术细胞是天生的。”
另一边,黄俊捷弯腰捡贝壳的动作停住,十岁那年的记忆涌入脑中。
也是这样的海边,父亲握住他的手腕:“沙堡的地基,必须压三遍才足够结实稳固。”
身侧的母亲笑得温柔,表哥用相机拍下一家人完整温柔的瞬间。
那些画面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得仿佛就近在眼前。
海水漫过脚踝,黄俊捷像被电流击中一般,迅速缩回手。
礁石后方传来小孩子的嬉闹声,恍然间好像看见父母的身影伫立在海风与晨光里。
转瞬皆是虚影,黄俊捷扯出一抹苦笑。
夏之光沉浸在自己的成就感里,无意间抬眼,看见二十步开外立着一道高瘦的人影。
那人身着白色衬衫,搭配简单短裤,气质清冽又疏离,干净得不染半分烟火气,海风掀起他衬衫下摆,这个剪影让夏之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莫名生出一股冲动,不由自主抬步朝着那道身影缓缓走去。
像是感知到身后动静,那人缓缓转身的动作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温柔又抓人。
夏之光立刻止住笑,又是这张精雕玉琢般的脸,简直美得无可挑剔。
惊喜骤然填满心底,又夹杂着酸涩与怅然,五味杂陈。
黄俊捷的目光落在沙堡上。
夏之光低头看去,那是他花了整整两小时心血的杰作,他忽然庆幸自己心血来潮的幼稚举动,至少此刻能在这人面前维持某种荒谬的体面。
夏之光轻哼一声,心底窃喜:看来,我运气不算差,偏偏在这里遇上他。
思绪纷乱的片刻,黄俊捷微笑着朝他走来。
夏之光立刻也笑着迎上去。
不等他说话,黄俊捷率先开口:“你好,夏先生。”
那张脸庞光洁温润,黄俊捷抬手整理了一下头发,这个动作让他想起拍卖会上见过的宋代瓷瓶,明明易碎却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