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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团圆

雪国:风雪尽头是故人

车子开进别墅院子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银白色的光落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把那些交错纵横的枝条照得像一幅用银墨画在宣纸上的画。院子里那堆篝火早就熄了,只剩下一圈黑色的石头和一堆灰白色的灰烬。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气味和泥土的腥味。门廊下面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门前的碎石路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子。

米切尔把车停好,熄了火。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杨宇坐在副驾驶,也没有动。两个人在黑暗的车厢里坐了几秒钟。杨宇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打节奏。

杨婷(小声)到了。

杨婷从后排伸出手,在杨宇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杨宇点了点头,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冷风灌进来,他没有缩脖子,站在那里,抬头看着这栋别墅。白色的墙壁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灰色,二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人影在晃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米切尔下车后,没有催他。他走到杨宇旁边,把车钥匙揣进兜里,也抬起头看着那栋别墅。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月光落在他们的肩膀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铺在碎石路面上,挨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米切尔伸出手,在杨宇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力气不大,但很稳。那一下像是在说:走吧,我陪你。杨宇的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一下,然后站直了。他转过头看了米切尔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米切尔也弯了一下嘴角。两个人之间没有说任何话,但那一瞬间的默契,像是一起经历过很多事情的人才有的——不需要语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够了。

门从里面打开了。

杨世安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没有拿菜刀——这一次他没有在切菜。他的头发比之前又长了一些,花白的发丝垂在额前,遮不住额头上那道很深的伤疤。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蓄着什么东西,但没有落下来。他的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

他看了杨宇几秒钟。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挤不出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咽了一口又一口唾沫。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他撑着门框,撑着。

杨宇站在门槛外面,看着他的父亲。

父亲还是跟记忆中一模一样,如今再见面已是隔世。

父亲的眼神还是那种深棕色,看着他的时候,里面有一种他从小就熟悉的东西——不是威严,不是期望,是那种很沉的、不太会说出口的、但一直都在的东西。

杨宇的鼻子猛地一酸。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不能在父亲面前哭。但他的声音出卖了他。

杨宇(哽咽)爸…

那个字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带着许多年的重量,带着硝烟和血的味道,带着无数个在战场上倒下的瞬间——他以为自己再也喊不出这个字了。现在他喊出来了,声音不大,哑的,但每一个音节都很清楚。

杨世安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他没有说话,直接跨过门槛,走到杨宇面前,伸出手,把他拉进了怀里。他的动作很快,像是怕晚一秒就会反悔似的。他的手臂箍在杨宇的背上,箍得很紧,紧到杨宇的胸腔被压迫得喘不过气。杨世安的脸埋在杨宇的肩膀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但没有声音。他在忍。他也同样不能在儿子面前哭。

但他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无声地淌在杨宇的深灰色外套上,把那一块布料洇湿了。杨宇感觉到了肩膀上那一片温热。他的手从杨世安的身侧收回来,环住了父亲的背。

杨宇(哽咽)爸,儿子回来了!

杨世安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的手从杨宇的背上移到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杨宇的头发里,攥着,攥得很紧。他的嘴唇贴着杨宇的肩膀,一张一合,说了几个字。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杨宇听得到。

杨世安(哽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杨宇闭上了眼睛,把脸埋在杨世安的肩膀上。他终于没有忍住,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过他额角那道淡淡的伤疤,滴在杨世安的毛衣上。

父子俩在门廊下面抱了很久。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去,老槐树的枝丫在头顶上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没有人催他们。米切尔靠在车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远处的山脊。杨婷站在门廊的台阶上,一只手捂着嘴,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她没有走过去,她知道这一刻不属于她,属于父亲和哥哥。

小青站在门里面。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还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切好的水果——苹果、梨、橙子,每一块都切得很整齐,大小一致,摆放得一丝不苟。她从杨宇下车的那一刻就站在这里了,她没有走出去。她靠在墙上,一只手端着盘子,另一只手攥着围裙的边沿,攥得指节泛白。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她的脸上没有眼泪,她不在人前哭。但她的手在发抖,盘子里的苹果块随着她的颤抖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很紧,下巴在微微发抖。

杨世安终于松开了杨宇。他的手从杨宇的头发上收回来,又在杨宇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然后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回过头,看着站在走廊里的小青。

杨世安(欣喜,哽咽)小青。

杨世安叫了她一声,声音还带着哭腔,哑哑的。

小青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看着杨宇——她的儿子,他比从前高了很多,肩膀宽了很多,脸上的少年气被岁月磨掉了,换成了一种坚硬的、被生活反复捶打过的轮廓。但他笑起来的样子应该还是和从前一样吧?她还没看到他笑。他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确定母亲还会不会原谅他。

小青把盘子放在旁边的鞋柜上,动作很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然后她走向杨宇,一步一步的,不快不慢,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她走到杨宇面前,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她比他矮了一个头,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她伸出手,在杨宇的脸上摸了一下。她的手指从他的额头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下巴,像是要确认这张脸是真的,不是她做了这么多年梦里的那一张。她的手指是凉的,杨宇的脸也是凉的,但她的手指在碰到他皮肤的那一瞬,颤了一下。

小青看着杨宇,声音不大,比平时轻了很多,带着一种她很少流露出来的柔软

小青(心疼)瘦了…比从前瘦了…

小青上一次见到儿子,还是小时候杨宇陪她一起去逛街做头发,一别多年,别来无恙…

杨宇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低下头,看着小青——他的母亲。她的头发染过了,比从前深一些,发尾微微卷着,垂在肩膀上。她穿着那件白色的宽松衬衫,领口很低,露出锁骨。她的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银色耳环,在暖黄色的灯光中闪了一下。她没有变老,还是跟从前一样。

杨宇(激动)妈…

小青的嘴唇终于抖了。她伸出手,把杨宇拉进了怀里。她的手臂环不住他的整个后背,只能揽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她抱着他,没有哭出声,但杨宇感觉到胸口那一块衬衫被温热的液体洇湿了。小青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很克制,但还是抖了。

杨宇(心疼,内疚)妈,我回来了,这次不走了…

小青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杨婷站在旁边,看着母亲和哥哥抱在一起,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米切尔从她身后走上来,伸出手,把她揽进了怀里。杨婷把脸埋在米切尔的胸口,哭得浑身发抖。米切尔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

小青很心疼杨宇,因为杨宇死的太惨了,万箭穿心,上一世他被万箭穿心,这是她的儿子,杨宇被箭穿透了多少次,小青的心就痛了多少次。

这一切都要拜荣威所赐,如果不是他这个魔鬼,雪国不会亡国,那些子民不会死伤无数,她的家人更不会分散这么多年。

幸好在最后,她还是亲手参与了复仇,她用幻术操纵了荣威的心智,让他迷失本心,跟着小雨一起赴死了,幸好她得到了荣威的信任,荣威派她做接应,她才能在最后一刻赶到,亲手报仇,唯一的遗憾是没能救下小雨,因此这件事她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米朵从楼梯上跑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衣,领口有一圈白色的毛边,头发散着,没有扎辫子,睡得乱蓬蓬的。她手里抱着兔子布偶,一黑一蓝的扣子眼睛在灯光中闪着光。她本来已经睡了,被楼下的声音吵醒了,揉着眼睛下了楼。她站在楼梯拐角,看着门廊下面那一堆人——外公抱着一个人,外婆也抱着那个人,妈妈在爸爸怀里哭。

米朵歪着头看了几秒钟,然后从楼梯上走下来,绕过茶几,走到门廊旁边。她站在杨宇的腿边,仰着头,看着这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这个人很高,比爸爸还高一点,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脸上有泪痕,眼眶红红的。

杨宇感觉到了腿边有一个小东西在动。他低下头,对上了一双灰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和米切尔的一模一样,灰色的,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专注和好奇。

小青松开了杨宇,往后退了一步,用拇指擦了擦眼角的泪——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到。她低下头,看到米朵站在旁边,嘴角弯了一下。

小青(温柔)朵朵,这是舅舅。

米朵歪着头,看着杨宇。“舅舅”这个词她不熟悉。她有一个外公,一个外婆,两个爸爸,一个妈妈,一个杨晨叔叔,一个铃木叔叔,一个安乐叔叔,一个流苏叔叔,一个木兰阿姨,还有一个多多。舅舅是什么?她想了想,可能是和杨晨叔叔差不多的东西。

杨宇蹲了下来。

他蹲在米朵面前,和她平视。他看着这个小女孩——粉色的睡衣,乱蓬蓬的头发,灰色的眼睛,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她的怀里抱着一只歪歪斜斜的兔子布偶,缝得乱七八糟,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杨宇看着这只兔子,嘴角弯了一下。

杨宇(温柔)你叫米朵?

杨宇问。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他在笑。

米朵(温和,好奇)对,你叫舅舅?

杨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他的眼角挤出了好几道细纹,嘴角歪向一边,露出了牙齿。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小青一模一样——那种不常笑的人突然笑起来的时候,整个脸都亮了。

杨宇(忍俊不禁)对,我叫舅舅。

米朵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杨宇的膝盖前面,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很小,手指凉凉的,摸在他的颧骨上,又摸了一下他额角那道淡淡的伤疤。

米朵歪着头看了看他,没有戳穿。她把手里的兔子布偶举起来,递到杨宇面前。

米朵(乖巧)借你玩。

杨宇接过那只兔子,低头看了看。一黑一蓝两颗扣子缝在上面,歪歪斜斜的,一只高一只低。兔子的鼻子缝得有点歪,嘴巴是一条弯弯的线,在笑。杨宇把兔子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杨宇(温柔)是谁给你的?

米朵(温和)东辰爸爸,这个不太好看,但是我很喜欢。

杨宇的鼻子又酸了一下。他把兔子还给她,米朵把兔子抱回怀里,贴在心口上。杨宇伸出手,在米朵的头顶上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很软,细细的,像春天刚长出来的草。

杨宇(温柔)朵朵。

米朵(乖巧)嗯!

杨宇(温柔)好孩子。

米朵点了点头,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跑回了客厅。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杨宇。

米朵(温和)舅舅,你进来呀,外面冷。。

杨宇站起来,跨过门槛,走进了别墅。他站在走廊里,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他看着这栋房子——走廊尽头是客厅,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电视开着,声音关掉了,屏幕上在放一个纪录片,讲的是北极的企鹅。沙发上有好几条叠好的毛毯,颜色不一样,叠得整整齐齐。鞋柜上摆着很多双拖鞋,大大小小的,颜色各异,每一双都摆得端端正正。安乐的刀和木兰的匕首并排放在鞋柜上,刀刃上有一点锈迹。

厨房里传出来一股香味,是骨头汤的味道,浓的,暖的,带着一点药材的苦味。杨世安在厨房里,锅铲碰着铁锅,发出“当当”的声音。小青端着一盘水果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杨宇站在走廊里,脚步顿了一下。

小青(温和)站在干什么,进去坐!

杨宇跟着她走进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软,他陷进去了一点。米朵已经爬上了沙发,坐在他旁边,把兔子放在两个人中间。

米朵(开心)舅舅,你看电视。

杨宇看着电视,但他没有在看企鹅。他在看这间客厅——茶几上的苹果块切得大小一致,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浅灰色的毛毯,折痕是新的;电视柜上多了一个小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枝干枯的芦苇;墙壁上挂着几张照片——有杨世安和小青年轻时的合照,有杨婷小时候扎着马尾辫的照片,有米朵刚出生时被杨婷抱在怀里的照片,还有一张是上次大家吃火锅时拍的,一桌子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笑容。

他看着那些照片,嘴角弯了一下。

杨婷从门口走过来,在杨宇旁边坐下来,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眼睛还是肿的,鼻子还是红的,但她在笑。她伸出手,握住了杨宇的手,十指交叉,一根一根地嵌进他的指缝里。

杨婷(紧张,期待)哥。

杨宇(温柔)嗯?

杨婷(紧张,期待)这次是真的不走了吧?

杨宇低下头,看着杨婷的手指。她的手比从前大了,不是小时候那双胖乎乎的、指节上全是窝的小手了。这是一双母亲的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整齐,虎口有一颗小小的痣。杨宇把那只手握紧了。

杨宇(温柔,坚定)不走了。

杨婷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没有说话。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着,把杨宇的衬衫洇湿了一小块。

米切尔从门口走进来,在杨宇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沙发背上,看着杨宇和杨婷。他的嘴角弯着,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杨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米切尔点了一下头,杨宇也点了一下头。没有语言,但那一瞬间,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被确认了——像两条河流终于汇入了同一片海。

杨世安从厨房端着一锅汤走出来。骨头汤,熬了大半天了,汤色奶白,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他把锅放在餐桌中间,锅底下垫了一块抹布,免得烫坏了桌面。小青跟在他后面,端着一大盘饺子——皮擀得不太圆,褶子捏得不太整齐,有几个煮破了,馅露在外面,但每一个都鼓鼓囊囊的,塞得很满。

小青(温和)吃饭了!

小青的语气很平常,像是每一天都会说的一句话,但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柔了一点。

所有人围了过来。杨世安坐在主位,小青坐在他右边,杨宇坐在他左边。杨婷坐在杨宇旁边,米切尔坐在她旁边,米朵坐在米切尔腿上。东辰从楼上下来了,铃木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本笔记本。流苏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调料,木兰跟在他后面,手里端着两碗米饭。安乐从走廊里走进来,没有坐下,靠在墙上,手里握着刀柄,但他的嘴角是弯的。杨晨从楼上走下来,多多被他抱在怀里,多多的眼睛还是半睁半闭的,困得不行,小手攥着杨晨的衣领,脸埋在杨晨的肩窝里。

杨宇看到多多的时候,目光顿了一下。那是小雨的儿子。小雨——他记得这个名字。杨婷的好朋友,雪国那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孩。他儿时见过几次,也听米切尔提过。他同样是荣威的儿子。荣威杀了很多人,害得他被万箭穿心,害得雪国生灵涂炭,害得一切推迟了这么多年,但孩子没有错。孩子只是孩子。

杨宇站起来,走到杨晨面前,看着多多。多多从杨晨的肩膀后面露出半只眼睛,灰色的,和米切尔一样的灰色。他看到杨宇,缩了一下。

杨晨(温和)这是舅舅。

多多看了看杨宇,又看了看杨晨。然后他把脸重新埋进了杨晨的肩窝里。

杨宇没有伸手去摸他,没有叫他。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走回去,坐下了。有些孩子需要时间。他懂。

米朵从米切尔腿上跳下来,跑到多多面前,拉了拉他的袖子。

米朵(温和)多多,下来吃饭。外婆包的饺子。可好吃了。

多多从杨晨肩窝里露出半张脸,看了看米朵。米朵冲他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多多犹豫了一下,从杨晨怀里滑下来,被米朵拉着走到了餐桌旁边。两个人挤在一张椅子上,米朵坐左边,多多坐右边,中间还放着小兔子。

杨宇看着这两个孩子,嘴角弯了一下。米朵歪着头,用勺子舀了一个饺子,吹了吹,放到多多的碗里。

米朵(微笑)你吃,小心烫。

多多低头看了看那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然后他舀了一个饺子,放到米朵碗里。米朵笑了。

小青从盘子里夹了一个饺子,放在杨宇碗里。饺子的皮破了,馅露在外面,不太好看。杨宇低头看着那个饺子,夹起来,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白菜切得有点粗,猪肉剁得不够碎,咸淡也不太均匀——有一口咸,有一口淡。但杨宇吃得很慢,嚼了很久,咽了。

杨宇(红了眼眶,哽咽)好吃!

小青(挑眉)废话!

她说着很飒的话,看起来无所谓的样子,但她的嘴角弯了。

杨世安把一块骨头从汤锅里捞出来,放在杨宇碗里。骨头上的肉炖得酥烂,用筷子一拨就掉下来了。杨宇看着那块骨头,又看了看杨世安。杨世安已经在低头喝汤了,没有看他。

他把碗里的骨头肉吃了,喝了两口汤。汤很浓,骨头熬出来的胶质让他的嘴唇粘了一下,他用舌头舔了舔。

米切尔坐在对面,面前的碗里只有半碗白米饭和一小碟酱菜。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杨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用公筷夹了一块骨头肉,放在米切尔碗里。

米切尔抬起头看着杨宇。

杨宇(温柔)多吃点。

米切尔低头看了看那块骨头肉,然后夹起来,吃了。

米切尔(温柔)谢谢。

杨宇(温柔)我们之间永远不用客气,而且,如果要说谢谢,也是我谢谢你!

两个人的目光在饭桌上方相遇。米切尔的嘴角弯了一下,杨宇的嘴角也弯了一下。那一下之后,他们同时低下头,继续吃饭。

杨婷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不知道米切尔和杨宇之间有什么过去,但她看得出来——他们之间有一种东西,不是血缘,不是亲情,但和亲情一样深,一样重。那种东西叫做过命的交情。

米朵吃完了三个饺子,嘴角沾着油,脸上还粘了一粒葱花。杨宇伸出手,用拇指把那粒葱花从她脸上擦掉了。米朵抬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米朵(期待)舅舅。

杨宇(温柔)嗯?

米朵(期待)你以后就住在这里了吗?

杨宇看了看杨世安,看了看小青,看了看杨婷,看了看米切尔,看了看米朵。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回米朵的脸上。

杨宇(温柔,坚定)对,以后舅舅永远跟你们在一起!

米朵想了想,低下头,从她碗里舀了一个饺子——那个饺子已经被她咬了一口,馅露在外面,不太好看。她把那个饺子举到杨宇面前。

米朵(期待)舅舅,给你吃,我咬过的,你嫌弃吗?

杨宇看着那个被她咬过的饺子,嘴角弯了一下。他张开嘴,把那个饺子一口吃掉了。

米朵开心的笑了。

杨宇嚼着那个饺子,嚼了很久。不是因为它难嚼,是因为他不想那么快咽下去。这是他的外甥女给他的第一个东西,虽然只是一个被她咬过的饺子,但这是他这么多年来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银白色的光照在老槐树上,照在院子里那堆已经熄灭的篝火上。风从树梢穿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别墅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厨房里的汤还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餐桌上的人还在吃饭、说话、笑。

一切都在继续。不是轰轰烈烈的继续,是安静的、日常的、像河水一样缓慢流淌的继续。

杨宇坐在餐桌旁边,左边是他的父亲,右边是他的妹妹,对面是他的挚友,腿上爬着他的外甥女,他的母亲在厨房里盛汤,锅铲碰着铁锅,发出当当的声音。

他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杨宇(温和)妈。

小青(温和)怎么了?

小青从厨房探出头来。

杨宇(温柔,期待)还有汤吗?

小青看了看锅里的汤,又看了看杨宇碗底那一点油光。她把锅端起来,走到餐桌边,又给杨宇舀了一碗。

小青(温柔,心疼)喝吧,多喝点,你太瘦了!

杨宇捧着那碗汤,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

烫的。

但烫的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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