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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鱼表演

雪国:风雪尽头是故人

杨婷的生日在十一月。

十一月,树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伸向灰白色的天空。院子里的草地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雪的味道——今年的第一场雪快来了。

这件事是米切尔先提起的。

那是一个傍晚,太阳刚落山,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米切尔从楼上下来,看到小青在厨房里切菜,杨世安在旁边剥蒜。小青的刀工很好,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杨世安的蒜剥得乱七八糟,指甲缝里塞满了蒜皮。米切尔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米切尔(尴尬)妈。

米切尔叫了一声。小青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双方都比较尴尬。

小青(温和)什么事!

小青没有回头,继续专注的切菜。

米切尔(温和)小婷快过生日了。十一月十九号。

小青的刀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米切尔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切菜。

世安剥蒜的手也停了。他看了看日历——十一月三号,还有十六天。他十六年没有给女儿过过生日了。上一次给杨婷过生日,她还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穿着一条白色的小裙子,站在蛋糕前面,两只手合在一起,闭着眼睛许愿。她许了什么愿,他不知道,也没有问。现在他知道了——她许的愿大概是“全家人永远在一起”。但他走了。他走了十几年。

杨世安把手里的蒜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厨房门口,站在米切尔旁边。

杨世安(温柔)打算怎么过?

米切尔(温和)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小青把切好的土豆丝拢进碗里,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她看着米切尔,看了两秒钟。

小青(温和)说说看!

三个人站在厨房里,开始策划。小青说蛋糕她来做——她年轻的时候在米国学过烘焙,虽然只学了一个月,但做一个生日蛋糕应该没问题。杨世安说她做的蛋糕以前塌过一次,小青瞪了他一眼,他闭上了嘴。米切尔说礼物他来准备,他已经想好了。杨世安说他来布置客厅,气球、彩带、花,他年轻的时候在雪国王宫操办过无数次庆典,一个小小的生日布置不算什么。小青说你那个审美不行,上次你把客厅挂满了红色的灯笼,像个鬼屋。杨世安说那是春节,春节就是要挂红灯笼。小青说你挂就挂了,还挂两排白的在旁边,像送葬的。杨世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米切尔看着他们拌嘴,嘴角弯了一下。

米切尔(温和)还有一件事,小宇…你们跟她提过了吗?

厨房里安静了。小青把胳膊放下来,手指攥着灶台的边缘,攥得指节泛白。杨世安的笑容收了起来,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平。他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老槐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晃动,像一个沉默的人站在外面。

杨宇是上周醒来的。

他的身体一直被妥善保存,直到东陵事变的那晚,周遭遭受了强烈的气流对冲。就在那一刻,一股未知的力量突然唤醒了杨宇的魂魄,将他从漫长的沉睡中拉回现实。这其中的复杂与玄妙,实在难以一言以蔽之。

青鸾得知此事,不远万里把杨宇驼了回来,米切尔再见到杨宇的那一刻泪流满面。

从前他们俩就是挚友,一别十多年,这十多年里米切尔一直为了杨宇的死耿耿于怀,恨自己没有护住他,如今能看到他复活,他比任何人都要高兴。

那天,他们两个人说了很久的话,从天南到海北,说遍了这些年的风风雨雨,但米切尔唯独没有说自己为了杨宇受到了怎样的惩罚。

没有说自己为了杨家人曾经都付出过什么。

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突然活过来,他的身体需要时间重新适应这个世界。

杨宇告诉米切尔,他答应过,要带杨静去看美人鱼表演,可是当年他食言了。

于是,米切尔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接下来的十几天,别墅里所有人都忙着准备杨婷的生日,但大家都瞒着杨宇的事。米切尔跟杨婷提过一句“你生日那天有个惊喜”,杨婷问他是什么,他说“说了就不叫惊喜了”。杨婷没有再问,但她心里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不一样。米切尔这几天总是神神秘秘的,接电话要躲到走廊里去,出门也不说去哪,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袋子,袋口扎得紧紧的,不让她看

杨婷没有戳穿他。她喜欢看米切尔为她忙前忙后的样子。这个男人平时话不多,但他在为她准备生日惊喜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光——那种光,她很喜欢。

十一月十九号,杨婷的生日,终于来了。

那天早上,杨婷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眼皮上,暖暖的。她翻了个身,摸了摸旁边的枕头——空的,米切尔已经起床了。她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然后听到楼下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厨房里搬东西。她笑了笑,坐起来,披上外套,踩着拖鞋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木地板照得发亮。杨婷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愣住了。

天花板上挂满了气球——白色的、香槟色的、浅粉色的,一大簇一大簇地聚在一起,像一大片浮在半空中的云。沙发后面的墙上拉了一条横幅,上面用金色的字写着“Happy Birthday”。横幅下面挂着很多照片,用夹子夹在绳子上,每一张都是杨婷——有她小时候扎着马尾辫的照片,有她十八岁时在米国街头笑着吃冰淇淋的照片,有她抱着刚出生的米朵的照片,有她和米切尔的日常合影,还有一张是她和小青站在一起、两个人都不看镜头、但嘴角都弯着的照片——那是上次小青偷偷用手机拍的,杨婷不知道。

茶几上摆满了礼物。大大小小,五颜六色,堆得像一座小山。杨婷一眼就看到了最上面的那个——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不大,系着白色的绸带。她猜那是米切尔送的。茶几旁边放着一个小推车,上面是一个三层的蛋糕,奶油是白色的,上面点缀着淡粉色的糖花,最顶上插着一根蜡烛,蜡烛还没点。蛋糕做得不算完美,奶油抹得不太均匀,糖花有几朵歪了,但杨婷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小青做的——那种不完美里的认真,只有她妈妈做得出来。

小青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刚煎好的鸡蛋。她看到杨婷站在楼梯上,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把盘子放在餐桌上。

小青(温和)站着干什么,下来吃饭!

杨婷从楼梯上走下来,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但她的心是热的。她走到小青面前,伸出手,抱住了她。小青愣了一下,手里还端着盘子——她刚才又端了一碗粥出来。她被杨婷抱住的时候,两只手悬在半空中,盘子和粥碗稳稳地举着,没有碰到杨婷的背。

杨婷(哽咽,感动)谢谢妈妈。

小青(温和)蛋糕不是我一个人做的,你爸也帮忙了。虽然…他帮的都是倒忙。

杨世安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铲子。

杨世安(无语,无奈)我就把面粉洒了一点在外面,你要念叨一辈子吗。

小青(白眼)一点!?厨房像下了雪一样。

杨世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到杨婷在笑,嘴角也弯了。

米朵从楼梯上跑下来,怀里抱着兔子,一黑一蓝的扣子眼睛在阳光中闪着光。她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辫梢扎着两个粉色的皮筋,跑起来一甩一甩的。她跑到杨婷面前,把兔子举过头顶。

米朵(开心)妈妈,生日快乐,兔兔也祝妈妈生日快乐。

杨婷(开心)谢谢朵朵,谢谢兔兔。

杨婷蹲下来,接过兔子,在米朵的脸上亲了一下。

米朵从她手里把兔子拿回来,抱在怀里,然后从身后掏出一个东西——一个用彩色纸折的小房子,折得歪歪斜斜的,屋顶是红色的,墙壁是蓝色的,门是黄色的,窗户是绿色的。纸折的小门旁边还画了一个小人,圆圆的脑袋,三条线当头发,两个点当眼睛,嘴巴是一条弯弯的线,在笑。

米朵(开心)妈妈,这是我折的,东辰爸爸教我的,这是我们的家。这个是妈妈,这个是爸爸,这个是米朵。还有外公,外婆,东辰叔叔,铃木叔叔,安乐叔叔,流苏叔叔,木兰阿姨,杨晨叔叔,还有多多。好多好多人。但是纸上画不下,所以我就画了一个小人,假装是所有的人。

杨婷看着那个歪歪斜斜的小房子,看着那个画在墙上的小人,她的眼眶红了。她把米朵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杨婷(感动)妈妈很喜欢,谢谢你,宝贝。

东辰从楼上走了下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垂在额前,遮住了半道伤疤。他的眼睛在阳光中闪着淡淡的金色——金丹还在他身体里燃烧,那层金色的光比以前更淡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方方正正的,深棕色的木盒子,上面刻着一朵樱花。

东辰(温柔)生日快乐!

东辰把小盒子递给杨婷。杨婷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支发簪,银色的,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薄得像纸,在光线下几乎是透明的。梅花旁边镶着一颗很小的蓝色宝石,蓝得像古墓里那种溶洞的水。

杨婷(惊喜)好漂亮。

杨婷把发簪拿起来,在灯光下端详。

她把发簪插在头发上,转身让小青看了一眼。小青点了点头。

小青(认可)很漂亮。

铃木从楼梯上走下来,站在东辰身后,把那本笔记本翻开,翻到其中一页,撕下来,叠成一个信封的样子,递给杨婷。

铃木(温和)这是我写的,谈不上是祝福,是一些话。

杨婷打开那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铃木的笔迹,工工整整的:

“杨婷小姐,祝您生日快乐。您是我见过最勇敢的母亲。从古墓出来的时候,您抱着米朵的样子,我会记一辈子。祝您和米切尔先生幸福。铃木敬上。”

这还是记忆中,铃木少有的认真的样子。

杨婷看完那几行字,眼眶又红了。她抬起头看着铃木,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铃木已经把头低下去了,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东辰伸出手,在他头顶上敲了一下。铃木没有躲。

米切尔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就是杨婷在茶几上看到的那个。他走到杨婷面前,停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米切尔(温柔)小婷,生日快乐!

杨婷接过盒子,拆开绸带,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很细,坠子是一颗小小的灰色的石头,被打磨成了水滴的形状,表面光滑得像被河水冲刷了千百遍。灰色的石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纹路,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

杨婷(好奇)这是什么石头?

米切尔(温柔)地下河里的石头,东陵古墓下面那条地下河。

她记得那条地下河。她记得米切尔抱着米朵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东辰走在最后面,安乐在前面开路。她记得河水很冷,冷到骨头里,她以为自己会冻死在里面。但她没有死。他们都活着走出来了。

米切尔(温柔)那里有我们特殊的记忆,所以我把它带出来了,做个纪念。

杨婷低下头,用拇指摸着那颗水滴形的石头。石头是凉的,但摸着摸着就热了。她把坠子攥在手心里,抬头看着米切尔,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米切尔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上的灰尘。

接下来,每个人都送上了自己准备的生日礼物,杨婷把幸福抱了个满怀。

米切尔(温柔)还有一件事,有个老朋友,想约你去看美人鱼表演。

杨婷(诧异)美人鱼表演?谁?

米切尔(温柔)他说他答应过你,很久以前。

听到这儿,杨婷红了眼眶,她不确定答案,于是一遍遍找米切尔求证。

杨婷(红了眼眶)谁啊?

杨婷的眉头皱了一下,她看着米切尔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线索。但米切尔的眼神很温柔,也很认真,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米切尔没有回答。他伸出手,牵住杨婷的手,把她往门口带。杨婷被他牵着走,回头看了小青一眼。小青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碗粥,粥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她看着杨婷,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她的眼睛里有光。杨世安站在小青旁边,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手指微微收拢,像是在用力忍着什么。杨婷觉得有点不对劲,但米切尔的手很暖,带着她往前走,她没有多想。

米切尔把杨婷带到门口,给她披了一件大衣,围巾绕了两圈,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杨婷被他裹得像一个粽子,只露出两只眼睛。她忍不住笑了。

杨婷(好奇)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米切尔(温柔)去了就知道了!

他打开门,冷风灌进来,杨婷缩了一下脖子。米切尔伸出手,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她的脸。然后他牵着她走出门,走进十一月的寒风里。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往山下的方向走,越走越偏,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杨婷看着窗外,完全不认识这条路。她想问米切尔到底去哪,但米切尔的表情很认真,眼睛看着前方,嘴角微微弯着,那是一种她知道的表情——他不会说的,问也没用。

车子停在一个很大的建筑前面,外观像是一个废弃的仓库,灰扑扑的水泥墙,生了锈的铁门,窗户上糊着报纸。杨婷下了车,看了看四周,除了树就是树,没有人,没有车,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杨婷(茫然)这是哪儿?

米切尔没有回答。他走到那扇生了锈的铁门前,推了一下,门开了。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很暗,只有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透出一片蓝色的光。那种光很奇怪,不是日光灯的白光,也不是灯泡的暖光,而是一种冷色调的、流动的、像水一样的光。杨婷看着那片蓝色的光,心跳忽然快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堵在喉咙里。

米切尔伸出手,牵着她往前走。走廊很长,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每走一步,那片蓝色的光就亮一分。杨婷的手心出了汗,她的手在米切尔的手心里微微发抖。米切尔握紧了她,没有说话。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拐角,拐过去之后,视野忽然开阔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水池。不,不是普通的水池——是一个海底世界的展厅。三面都是巨大的玻璃幕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玻璃后面是幽蓝的水,水中漂浮着珊瑚、礁石、成群的彩色小鱼,还有一只慢慢游过的大海龟。蓝色的光从水面上方打下来,透过玻璃,把整个展厅染成了一片温柔的蓝色。灯光很暗,只有玻璃后面的水在发光,像一个沉在海底的梦。

展厅里没有别人。只有蓝色的水,安静的光,和空气里淡淡的咸味——像海的味道。

杨婷站在入口处,看着那片蓝色的水,愣住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她记得这个地方。不对,她不记得这个地方,但她记得美人鱼表演。她记得小时候,她坐在杨宇的膝盖上,手里拿着一本画册,翻到美人鱼那一页,她问哥哥“这是什么”,杨宇说这是美人鱼,住在海里,很漂亮,会唱歌。她说“我想看真的美人鱼”,杨宇说“等仗打完了,哥哥带你去”。她说“什么时候打完”,杨宇说“快了”。

快了。快了。这两个字她等了很多年。

后来仗打完了,杨宇没有回来。

杨婷看着那片蓝色的水,眼泪已经涌了上来,但她没有擦。她不想擦掉眼泪,她想看清楚这一切。

米切尔从她身后走上来,站在她旁边,伸出手,指了一下玻璃幕墙前面站着的那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们,站在最大的那块玻璃前面,蓝色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黑色的裤子,头发是短的,不像从前那样长了。他的个子很高,肩很宽,站在那里的姿态像一棵松树——笔直的,稳稳的,像是风吹不动、雨打不倒的那种人。他戴着一张狐狸面具,白色的面具上面画着红色的花纹,遮住了整张脸。面具的眼睛部位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看不到他的表情。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杨婷看着那个背影,心跳得更快了。她转过头看了米切尔一眼,米切尔冲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是鼓励,是温柔,还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期待。

米切尔(温柔)去吧,他在等你!

杨婷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走向那个人。她的脚步很轻,踩在展厅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每走近一步,她的心跳就快一分。她走到那个人身后,停了一下,看着他挺直的背,看着他微微收拢的肩膀,看着他垂在身侧的、微微攥成拳头的手。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点颤抖,但很清晰。

杨婷(紧张,期待,害怕,犹豫)你好…请问,你是哪位?

那个人没有动,还是背对着她。

杨婷(紧张,期待,红了眼眶)米切尔说有个老朋友要约我看美人鱼表演。我们以前认识吗?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狐狸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下巴,下巴的线条很硬,下颌角分明,但没有胡子——干干净净的。他的身材很高大,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但他的手在发抖。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在微微颤抖。他看了杨婷几秒钟,没有说话。隔着面具的两个黑洞,杨婷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很烫,像两簇火,落在她脸上,烫得她鼻子一酸。

那目光她见过的。很久很久以前,她见过的。

那个人伸出手,慢慢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张杨婷许多年没有见过的脸。弯弯的眉毛,微微上挑的眼尾,高挺的鼻梁,嘴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他的额头左边有一道淡淡的伤疤,是小时候骑马摔的,杨婷记得——她记得那天下着雨,杨宇从马上摔下来,额头磕在石头上,血流了一脸。杨婷吓哭了,杨宇从地上爬起来,用手捂着额头,冲她笑了一下,说“没事,哥哥不疼”。

现在这张脸就在她面前。比从前老了,从少年变成了男人。眉骨更高了,颧骨的线条更硬了,下巴上有一层淡淡的青色的胡茬。但他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种深棕色,还是那样看着她——像小时候一样,眼睛里全是她。

杨宇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像要滴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手在发抖,面具在他手里被攥得咯吱咯吱响。

杨婷看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她认出来了。

她的膝盖软了一下,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没站住。杨宇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臂,他的手很大,五指分开,正好扣住她的上臂,像小时候扶着她学自行车那样——稳的,有力的,不会让她摔倒的。

杨婷抬起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一颗一颗地掉,是像决了堤一样,哗地一下就涌了出来。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下巴在发抖,她的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张了几次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杨宇的眼眶也红了,他把那些眼泪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

一滴眼泪从他的左眼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过那道淡淡的伤疤,滴在他的外套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

杨婷伸出手,摸着杨宇的脸。她的手指碰到他的额头,碰到那道伤疤,碰到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嘴角那颗痣。她的手指在他脸上摸了一个来回,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是不是活着,是不是站在她面前。她的手是凉的,他的脸是凉的,但她摸到了他的眼泪,眼泪是热的。

杨婷(哽咽,痛哭)哥…

杨婷终于喊出了这个字。声音不大,哑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和泪。她喊了这个字之后,整个人就垮了,像一堵被推倒的墙,直直地往前倒。杨宇伸出手,把她接住了。他把她抱进怀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压在他的肩膀上。杨婷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树叶,在他怀里抖个不停。

杨宇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眼睛闭着。他的眼泪落在她的头发上,一滴一滴的,像下雨。他的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手指插在她的头发里,攥着她的头发,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头发上,一张一合,说了两个字。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杨宇(温柔,宠溺)小静!

杨婷哭得更凶了。她把脸从他的肩窝里抬起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她的眼睛肿了,鼻子红了,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狼狈极了。但杨宇没有嫌弃她,他用手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上的灰尘。然后他用袖子把她脸上的鼻涕也擦掉了。杨婷被他这个动作逗得想笑,但一笑就哭得更厉害了。

杨婷(委屈)你不是说等忙完就带我去看美人鱼表演吗,你怎么忙了这么久,我等了你好多好多年…

杨宇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把杨婷重新拉进怀里,抱得更紧了。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杨宇(内疚)对不起,哥哥来晚了。

杨婷摇了摇头,在他的怀里拼命摇头。

杨婷(委屈)哥,不晚,你回来了就好。

米切尔站在远处的走廊入口,看着他们。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远远地看着那对抱在一起的兄妹。蓝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嘴角那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他的眼眶是红的,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转过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展厅里只剩下杨婷和杨宇。蓝色的水在玻璃后面缓缓流动,一条金色的鱼从珊瑚丛中游出来,绕了一圈,又游回去了。美人鱼表演还没有开始,但杨婷已经不在乎了。她不在乎有没有美人鱼,不在乎这里是不是海底世界,不在乎米切尔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不在乎杨宇是怎么活过来的。她只在乎一件事——她哥哥回来了。

她攥着杨宇的衣服,攥得指节泛白,像小时候攥着他的衣角跟他去赶集那样。杨宇的手放在她的头顶上,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着她的头发。

蓝色的光在水里流动,像一条无声的河。多年的时光在这条河里缓缓流淌,从一个码头流到另一个码头,从一场战争流到另一场战争,从一个承诺流到另一个承诺。它流了很久,但它没有断。

现在,它流回来了。

杨婷从杨宇的怀里抬起头,看着他哭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道淡淡的伤疤,看着他嘴角那颗很小很小的痣。

杨婷(委屈)哥,你以后还走吗?

杨宇看着她,用拇指擦掉了她眼角最后一滴眼泪。

杨宇(温柔,坚定)不走了!

杨婷笑了。不是那种忍着眼泪的、勉强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冒出来的、捂都捂不住的笑。她笑得露出了牙齿,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笑得像小时候一样,坐在哥哥的肩膀上,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笑得缺了一颗门牙。

她踮起脚尖,在杨宇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杨宇(温柔)走吧,美人鱼表演要开始了。

他牵着杨婷的手,走到最大的那块玻璃前面,两个人并肩站着,蓝色的光照在他们身上。玻璃后面,水波缓缓荡漾,一条美人鱼从深处游了出来——那是真人扮的,穿着鱼尾裙,长头发在水里飘着,冲他们笑了笑,然后翻了个跟头,裙摆散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杨婷看着那条美人鱼,又看了看身边的杨宇。杨宇也看着美人鱼,嘴角弯着,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

杨婷伸出手,握住了杨宇的手。十指交叉,一根一根地嵌进彼此的指缝里。她没有说话,杨宇也没有说话。蓝色的水在玻璃后面缓缓流动,把他们的影子映在玻璃上,两个影子挨在一起,一个高的,一个矮的,像很多年前一样。

这一刻,杨婷觉得她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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