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婷把车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凌晨一点的城市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一动不动。她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久到东辰从后面那辆车上下来,走到她车窗边,轻轻敲了两下玻璃。
她没动。
东辰没有敲第二次。他退后一步,靠在车门上,抬头看着头顶那轮被云遮了一半的月亮,安静地等着。他穿着黑色的羊绒大衣,领子竖起来,衬得他整个人修长而清冷。他的五官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精致,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都带着东莱国皇室那种世代优选的、不张扬但经得起端详的好看。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低头擦了擦手指——车上沾了什么灰,他不太喜欢那种触感,但也没有抱怨,只是安静地擦干净,把手帕叠好放回去。
杨婷终于打开了车门。
她没有看东辰,径直走向荒野房子的大门。脚步不快不慢,呼吸不急不缓,像一个即将执行死刑的人在走向刑场——不是不怕,是把所有的怕都压在了皮肤下面,用一层薄薄的、随时可能碎裂的镇定包裹着。
门没有锁。流苏给她留了门。
他不知道杨婷什么时候来,以什么方式来,但是他知道,只要杨婷恢复记忆,她一定会来!
一楼的大厅亮着一盏落地灯,橙黄色的光只照亮了沙发那一小块区域,走廊深处是黑洞洞的。流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手边放着一台还在运行的便携式心电图机——屏幕上是一条直线,没有任何波动。他明明知道米切尔的心跳不会再回来了,但他还是每天都开着这台机器,像是一种仪式,又像是一种不肯死心的执念。
杨婷没有叫醒他。她穿过大厅,走进走廊,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走廊的尽头是米切尔所在的房间,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冷白色的光。
她在门前停下了。
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她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颤抖,而是一种极细微的、从骨头里面往外渗的颤栗,像冬天站在结了冰的河面上,看着冰层下面自己倒影的那种颤抖——你知道冰是厚的,不会裂,但你控制不住你的身体在怕。
东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但没有靠近,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他站在那里,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他没有说话,没有碰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不会催促的、愿意等她站到天亮的影子。
终于,杨婷拧开了门。
房间里的冷白光是流苏安装的医用无影灯,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像一间手术室,又像一个展示柜。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微苦的药剂气味,是流苏调配的防腐液的味道,不是那种刺鼻的福尔马林,而是一种更温和的、带着植物根茎气息的苦味。
米切尔躺在房间中央的冷藏床上。
那张床是流苏专门定制的,恒温恒湿,带有循环 perfusion 系统,可以持续向血管内灌注保存液。米切尔身上盖着一张纯白色的薄被,从胸口盖到膝盖,露出穿着病号服的上半身和光着的双脚。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修长,指甲被修剪得很整齐。他的头发被梳理过,柔软地垂在额前,颜色还是生前的那种深棕色。
他的脸很安静。
不是“像睡着了一样”的那种安静。睡着的安静是有呼吸、有体温、有生命迹象的安静,是动态的、暂时的、随时会被一个翻身或一声梦呓打破的安静。米切尔的安静是彻底的、绝对的、不会再有变化的安静。他的嘴唇合拢着,不再是杨婷记忆中的那种微微上扬的、带着一点优雅的弧度,而是一种被死亡捏合出来的、不属于他的形状。他的眼窝比生前深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时间没有在他身上留下腐败的痕迹,但留下了消瘦的痕迹——流苏说他每周都在计算他的肌肉流失量,已经控制在最小范围内了,但“最小”不等于“没有”。
当初杨世安偷着运回了米切尔的遗体,这才能让流苏有施展空间将他保存下来,像一件雕塑一样,保存在这里。
杨婷站在床尾,隔着大约两米的距离,看着他。
然后她的膝盖开始弯曲。
不是缓慢的、有意识的蹲下,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无法控制的坍塌。像一栋被从内部掏空了承重墙的建筑,外表还完好无损,但已经没有任何力量能维持它的站立。她的膝盖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因为那个撞击的痛感和她胸腔里正在经历的东西相比,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她没有哭。她跪在那里,双手撑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剧烈地抖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嘴巴大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她在用尽全力呼吸,但空气似乎无法进入她的肺部——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一块巨大的、无形的、由悔恨和思念和恐惧绞成的石头,卡在她的喉咙和胸腔之间,让她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玻璃碎片。
杨婷(痛苦,绝望)米切尔…
这是杨婷恢复记忆后,第一次看见米切尔的本体,他还是和记忆里一样帅气高大,好像一切都没变,可其实一切都变了,他胸口裹着纱布,是流苏为了保护换心脏时候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
她的声音出来了,但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而是从那个石头下面挤出来的,沙哑的、尖锐的、不像人声的声音。
杨婷(痛苦)米切尔…
她开始往前爬。双手撑着地面,膝盖拖着,一步一步地爬到冷藏床的旁边,爬到他的手边。她抓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从白色薄被下面抽出来,贴在自己的脸上。
冰凉的…
不是凉,是冰。是那种没有任何生命余温的、彻底的、绝情的冰。那种温度不会因为你捂久了就变暖,因为它不是冷,是死亡本身的温度。杨婷把他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但他的皮肤像一个永远吸不饱水的海绵,她的温度一贴上去就被吸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回温都没有。
杨婷(痛苦)你的手好冷,米切尔,你的手好冷,你冷不冷…
杨婷轻轻掀开米切尔的衣服,看见了那道不算很大,但却触目惊心的伤口,杨婷颤抖着手去摸他的伤口,生怕一不小心会弄疼了他。
杨婷用嘴唇碰了碰那道疤。
然后她崩溃了。
不是那种安静地流泪的崩溃,而是一种失控的、原始的、像动物一样嚎啕大哭的崩溃。她的身体从椅子上滑落下去,跪在冷藏床旁边的地面上,额头抵着床沿,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哭声从她的胸腔里冲出来,不是“呜呜”的声音,而是一种被撕裂的、被碾碎的、像是有人在用钝器反复捶打她胸口的闷响。
杨婷(痛苦,绝望)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停地重复这三个字,嘴唇上全是眼泪和鼻涕,她顾不上擦,甚至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她的脑子里没有完整的句子,只有碎片——米切尔的笑、米切尔的血、米切尔笑着叫她的样子,米切尔倒下时眼里的释然和不甘,那些碎片像碎玻璃一样在她的颅腔内旋转、切割、搅拌,把她的每一寸意识都碾成了粉末。
杨婷(崩溃,痛苦)是我杀了你,米切尔,是我杀了你,你不记得我了,你在忘川里不认识我了,你不知道我是谁,你不知道我爱你你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你,你不知道我有多恨我自己…
流苏(温和)公主。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地、但坚定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流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蹲在她身后,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表情是那种医生特有的、在极度疲惫中仍然保持着的克制。他没有劝她别哭了,也没有说“他会好起来的”这种连他自己都不信的废话。他只是按着她的肩膀,让她知道有人在,她没有完全坠落到只剩自己一个人的深渊里去。
杨婷还不知道流苏其实是雪国人,这也是流苏第一次用雪国的身份来称呼杨婷。
流苏(温和)您看看王子吧,他的身体我保存得很好,会一直保存到……
杨婷(绝望)直到什么时候?直到奇迹发生?直到我的戒指管用?直到我从忘川里把那个不记得我是谁的魂魄带回来,然后发现他的身体已经烂了?
流苏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杨婷。
杨婷转过身,重新抓住米切尔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上,贴在心脏跳动的位置。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像是在拼命地敲一扇永远不会打开的门。
杨婷(痛苦)米切尔,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我是杨婷,是那个最爱你也伤你最深的人,你不是说过,你要陪我一起去天涯海角,我们就做普通人,我哦的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去旅行,一起济世救人,这都是我们的约定,你一定是在怪我,在恨我,怪我忘记了你,恨我杀了你对不对,求求你,你醒醒吧,你醒过来,我把我的命赔给你,到那个时候你也捅我一刀,让我体验你的痛苦,米切尔,你醒醒,你怎么报复我都好,就是别躺在这里好不好,米切尔…
流苏默默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杨婷和米切尔,和那台心电图机永不停歇的、直线的声音。那条直线像一句永远不会被反驳的判决,写在米切尔的名字下面,写在杨婷的余生上面。
杨婷把脸贴在米切尔的手背上,闭上了眼睛,声音忽然平静了一些。
杨婷(温和)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今晚我要去忘川找你了,你不是叫我不要走吗,这一次我不会再自己走了,我要带上你一起,我要带你一起回来。
杨婷(哽咽)还有安乐,你知道吗,他哪怕死也要守护你,他怕你一个人在忘川被欺负,他宁愿跟你一起死,你看看,他多忠心啊,你一定要和他一起活着回来。
她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沿着鼻梁流下去,滴在米切尔的指缝里。
杨婷(哽咽)你手下养的都是什么人啊。流苏也是,他们都是,你死了这么久了,他们还在替你守着这具身体,像是你明天就会睁开眼睛一样。他们凭什么这么相信你?你凭什么让他们这么相信你?你不就是米切尔吗?你不就是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点我额头的、被人追杀的时候还想着给我买奶茶的米切尔吗?你凭什么呢…
杨婷越说越崩溃,趴在米切尔身上大哭起来。
她直起身,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脸,俯下身,额头抵着米切尔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距离近到她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弯弯的,向上翘着,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她以前最喜欢在他睡着的时候数他的睫毛,数到第三十七根的时候他就会醒,因为她的呼吸喷在他脸上痒痒的,他会迷迷糊糊地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嘟囔一句“别闹。”
现在他的睫毛还在,弧度还在,长度还在。但是他没有醒。他不会醒了。除非——
杨婷(认真)米切尔,你听好了,我现在去忘川。找到你。把你的魂魄带回来。安乐也带回来。一个都不少。你在忘川里不记得我,可能觉得我是一个疯子,可能不想跟我走——没关系,我都认了。大不了我重新追你一次。以前是你追的我,这次换我追你。你在忘川,我就去忘川。你在哪里我就去哪里。你不记得我了是吧?我就每一天都告诉你一遍我是谁,告诉你一遍我们以前多相爱,告诉你一遍你死的时候我有多疼。我可以说一万遍,十万遍,说到你耳朵起茧,说到你嫌我烦,说到你捂着耳朵说‘好了好了我记得了你是杨婷你是我的妻子你别再说了’。
杨婷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和她才能听见的秘密,但语气是硬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像一个将军在对她的士兵下达最后的命令。
她的眼泪滴在米切尔的额头上,一颗一颗的,像某种古老的、绝望的加冕仪式。
杨婷(坚定)你等我!
随后,她吻了他的嘴唇。
冰凉的。柔软的。没有回应的。
她吻了很久,久到她的嘴唇从他冰凉的唇上离开的时候,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嘴唇了。
杨婷站起来,最后看了他一眼。
米切尔安静地躺在那里,深棕色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面上,双手交叠在腹部,姿势端正得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冷白色的无影灯把他照得一览无余,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头发、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杨婷看了他五秒钟。
然后她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流苏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看到她的脸,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他看到了杨婷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泪痕,看到了她红肿的眼皮和充血的眼白,看到了她嘴唇上因为吻得太久而微微泛红的一块——他看到了全部,但一个字都没有说,因为他知道,杨婷不需要安慰,她只需要米切尔。
东辰站在走廊的尽头,背靠着窗户,月光从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银白色的边。他的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很放松,像只是恰好路过这里、恰好看到了这一幕的局外人。
但是杨婷看见了,他的眼睛也是红的。
在每一次杨婷为了米切尔流泪的时候,东辰也在为了杨婷而流泪,因为心疼她。
杨婷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
她的手在发抖,但她已经把那阵发抖压到了最小。
她冲进洗手间,双手紧握着水池边缘,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催吐着。泪水与汗水交织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视线。终于,在一阵剧烈的干呕后,那枚戒指从喉咙深处滑落出来。她颤抖着手将其捡起,随后打开水龙头,任由冰凉的水流冲刷而下,一遍又一遍地清洗着这枚戒指,试图将所有不快的气息与污渍一并带走。
杨婷(温和)走吧。
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已经回到了一个公主该有的样子——稳的、冷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
东辰跟上了她的步伐,和她并排走出大门。
夜风很大,吹得杨婷的头发漫天乱飞。她拉开车门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动、发动引擎,每一个动作都完成得很干脆,像一个已经把眼泪流干了的人,干到再也挤不出一滴水分来软弱。
东辰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从储物箱里摸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杨婷看了一眼那张湿巾,接过去,对着后视镜把脸上的泪痕和乱七八糟的妆全部擦掉。湿巾上沾满了黑色的睫毛膏和粉底,像某种被碾碎了的、再也拼不回去的面具。
她把用过的湿巾扔进储物箱,挂挡,踩油门。车子冲出去,驶上那条空无一人的公路,朝北边开去。
东辰本来想让杨婷休息一下,但是他也明白,此时此刻杨婷归心似箭,只想着快点去忘川,因此他不再多言,只是坐在副驾陪着她守着她。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从挡风玻璃上划过,光与影交替着落在杨婷的脸上,她的表情是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四壁洁白,阳光照进来,亮得刺眼,但什么都没有。
东辰(温柔)小静。
杨婷(温和)嗯?
东辰(温柔)别怕,我们一定能把米切尔和安乐带回来,他们会活过来的。
杨婷(哽咽)谢谢,你不该陪我冒险的。
东辰(温柔,坚定)哪有什么应不应该,陪你冒险就是我这辈子最想做的事,这是很帅的事,懂吗!
东辰没再说话。他把脸转向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黑暗,过了很久,才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杨婷几乎没有听到的话。
东辰(温柔)你已经很厉害了,很棒!
车子驶上了高架桥,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永远到不了尽头的海。杨婷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指针猛地向右偏去,引擎的轰鸣声陡然升高,像一个正在发出最后呐喊的、不肯死去的、拼命燃烧的东西。
回到宫里,杨婷拿到了青鸾,青鸾护送她和东辰去了忘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