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该出发了,快醒醒!”
绍民的声音突然从朦胧中冒了出来。绍凯的眼前还停留着一片星辰——他的记忆好像定格在了观赏南边星空的那一刻,一切都静悄悄的,直到绍民突然闯入。
他试图一股劲站起来,但浑身的酸痛让他又倒了下去。他哇了一声,扶着墙勉强站了起来。
“咱昨天跑过头了。”他开口道。
“没啊,我觉得还好。”
绍民笑嘻嘻地在他面前蹦跶。他晃了晃身子,靠在了旁边的墙上。记忆总算把空缺的部分补齐了:他后来去拍了照,迷迷糊糊地出了照相馆,弟弟说自己有别的事要做,于是自己就慢慢地走回了家里,费尽全身力气洗了澡……然后……饿着肚子睡着了。
“咕噜噜……”
绍凯的肚子不合时宜地闹了起来,绍民笑了笑,道:“咱一会出去吃些好的吧,到时候报名就把报名钱寄回家里,廖叔答应我了,他会定期给咱家寄些钱补贴家用,到时候咱回来再还。”
“怎么能这样麻烦廖叔!廖叔是我们的恩人,不能这样得寸进尺!”
绍凯双臂环胸,冲着绍民叫道。
绍民点了点头,回应:“哎呀,廖叔也是我们的家人呐,哥,你就是太客气了。”
“嗯……”
绍凯不再言语。他心里憋了股气,不因别人,只是单纯在为自己的想法和行为恼火。
他感觉自己才是那个不懂事的家伙,什么事都让弟弟做了,自己只是袖手旁观,却还要反过来指责别人……
“妈妈不在家吗?”他改口问道。
“妈妈她很早就去纺织厂了,本来还想带她一块去街上的。我们去廖叔常去的那家餐馆吧,我想尝尝羊肉,嘿嘿……”
绍凯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跟弟弟出了门。
屋外阳光正盛,连眼前的那片竹林都被照得发亮。绍凯拍了拍裤口袋,感觉到了里面的那个小破本。他想着记些什么,但笔没在身边,自己也没问清楚弟弟借了多少钱,最后还是拍拍脑袋放弃了这事。
他们悠闲地走进了东岸街,掠过廖叔的店铺,径直走到了经常人满为患的“嘎嘎香羊肉馆”。
绍民自来熟地从别人身旁撩起两把凳子,放到了一个孤零零角落的矮桌子旁,和绍凯一块坐了起来;接着,他又招呼店小二点了两份蛋炒饭,还要了三十五奥磅的羊肉,以及两碗羊汤;怕店小二没记住,他又重复说了一遍。
在这一系列动作进行的过程中,绍凯多次试图开口说些什么,但每次都会被一次沉重的吸气取代,然后胸口突然变得无比地沉,好像发出声音就会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这里,然后恶狠狠地用眼神表达憎恶……
于是,绍民的表情仍旧逍遥自在,但绍凯却早已经大汗淋漓,把头埋到了桌子底下,只露出了一个不停颤抖的后背。
绍民环视了一周,见人人都在忙着吃热乎的饭菜后,轻轻叩了叩桌子,轻声道:“哥,别太紧张,这里这么热闹,没人会在意咱的。”
然而,绍凯并不只是因为紧张才埋低脑袋。他在抱怨自己为什么一直没能把话吐出来,明明都要当兵了,明明都准备好融入那完全陌生的环境了,为什么身体现在还在踌躇。
他逼着自己闭上眼睛,做好了最后一次深呼吸,然后用力地抬起了头,挤出一副笑容面向绍民:“没事,哥刚刚就是有点头晕。”
“嗯!那就好!”绍民也笑着答应道。
绍凯也硬笑着点头,低头吃起了菜。事实上,他挺遗憾的。一想到马上要离开这个地方,临走前吃的却不是家里的饭菜,总好像少了些什么。
心里夹杂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吃进嘴里的佳肴并没有什么惊艳的味道。有的只是涌入味蕾的陌生,不请自来的噪音……
绍凯安安静静地陪弟弟吃完了这顿大餐,和他一起付了钱,然后走出了餐馆。他轻松地吐了口气。
“街上往西边走的人变多了,看来我们也该出发了。”绍民道。
绍凯看向了家的方向:“先回家吧,把行李带上。妈妈这个时候也该回来了,如果她在的话,我们就和她打声招呼。”
“好。”
兄弟二人扶着肚子走回了家,绍凯因为太久没吃得这么饱,反而有些不适。
家里传来了饭菜的香味。绍民跑了进去,大声道:“妈!我们回来了!”
妈妈收拾着自己的碗筷,悄悄咧起嘴角,让脸上的皱纹多了些。绍民呵地一声撑着桌子跳了起来,然后把头歪向了妈妈的正面:“妈,怎么做了这么多菜,我不是说过要和哥哥出去吃吗?”
妈妈抓住了绍民的脸颊轻轻一捏,道:“当然是给你们俩准备路上的伙食呀,路那么远,饿了怎么办?”
“妈……”绍凯站在角落,轻声道。
妈妈并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但她恰巧叫起了他的名字,让绍凯惊讶地抬起了眉毛,看向妈妈的位置。
“我给你们俩准备了礼物,就在你们的包袱里,和饭团放在一起。”
绍民率先跑到了放着包袱的椅子前,将其小心打开,拿出了里面的两件衣服。
妈妈接着说道:“我怕你们衣服不够穿,专门给你们多做了件衣服,绍凯喜欢橘子,我就做了件橙色的。”
“为什么我的是粉色的——!”
绍民双手举起了属于他的那件衣服,张大的嘴巴里恨不得再冒出个头来。
“因为小民你喜欢桃子呀。”
“粉色也太没尊严了!”
绍民一边说着,一边把衣服换了上去,小心翼翼地拍了拍,惊讶道:“穿得好舒服!”
“这个面料非常非常优质,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
“那得不少钱吧?”绍民道。
妈妈点了点头,刚想继续开口,却被绍凯屈膝握住了手。
她看向了绍凯坚定的目光。
“妈,咱这一趟能带回来不少钱,等我们回来了,就能带着你享福了。这段时间,你就吃好喝好,不用担心花钱!”
妈妈没有答应,只是抿起了嘴,双眸泛着光。
良久,她轻轻推开了绍凯的手,道:“你们包袱收拾完了吧,那就出发吧。”
绍凯点了点头,转身拎起了包袱,和弟弟一起走向了玄关。
就在那一刻,他们听见了身后妈妈的声音。
“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呐!”
绍民脸色一沉,拍了下哥哥的肩膀,之后又笑容满面地转过头,挥手道:“必须的!妈!不用担心我们,你的儿子长大了!”
绍凯低下了头,带着弟弟走出了家门。阳光扑面而来,他轻而易举就看见了弟弟眼角带泪。
绍民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注视,连忙开口道:“这衣服我可稀罕着,我得藏起来。”
他一面说着,一面脱下衣服收回了包袱,将原来那件短衬穿了回去。
绍凯温柔地说道:“没关系的,别想那么多,出发吧。”
但他自己也什么都不清楚……
与此同时,屋内的妈妈早已经泣不成声。她用尽力气看向大门的位置,幻想着她的孩子仍留在门口。
她喃喃自语道:“是妈对不起你们,没能让你们健康成长……你们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
抵达西边的旧马场时,已经过了午后,太阳也阴沉不少。马场东侧竖起的庞然巨物遮住了剩余的光照,不少人在这个位置排队,等着体检。
虽说是当兵参检,但这趟体检好像并不严格。他们俩偶尔能听见几个人体检完后闲聊道自己哪哪方面不好,检查员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差的都按通过的最低要求评分。
绍民绍凯这俩大心脏也到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体检会不会要求他们不驼背?
他们一边担忧着,一边参与了体检。分别在体能、视力、声音和身高等等测试过后,他们居然也一路绿灯地通过了检测,拿着歪七扭八写着字的红皮纸走到了停放马车的地方。
那里同样排着队。与之前不同的是,有人懊恼地离开了。绍凯没能听见那个人因为什么被驳回了当兵志愿,直到轮到他们的那一刻。
队伍的尽头是一个穿着得体的男人。他看上去像是当地政府的人,抽着看上去就很贵的烟,另一只手抓着一张厚厚的名单。在绍凯和绍民报上了村名和门牌号后,他快速翻找到了他们的信息。
“嗯,你们是双胞胎吗?”
绍凯和绍民面面相觑。绍民迟疑了一下,回答道:“对的。”
那个男人侧过了身,扔掉了嘴里吸光的烟头,掐着下巴说道:“嗯——两兄弟的话,政府要求是只能去一个,你们选吧。”
绍凯惊得哑口无言,停留在原地发愣。绍民则是抓耳挠腮,嘴里念叨着凭什么。他们身后排着队的人此刻已经开始不耐烦,叫嚣着要他们快一点走开。
绍凯拉着弟弟离开了队伍,眼神凝重地看着他。他的心里乱成了一锅粥,一边是作为兄长的责任,另一边是单独加入陌生环境的胆怯……他抓着弟弟的胳膊,头又不自觉地低了下去。那一瞬间,他的眼前闪过了父亲那该死的脸。
他的双眼突然一怔,抬起头看着弟弟,斩钉截铁道:“弟弟,你回去陪妈妈吧。”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绍凯沉默地转过身,手却被弟弟双手抓住。
“我不要和你分开!我们是兄弟啊!”
“弟弟,当兵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更何况……”
绍凯想要长篇大论地说些什么有教育意义的话。但他怎么也想不出来。他自己是多么害怕,深挖自己的内心,潜藏在深处的想法何尝不是让弟弟这个喜欢当兵的人去入选呢?但那样的话,自己有什么资格当哥哥,这样和那个喜欢逃避的混蛋有什么区别?
他不明白为什么世界会给他这么多复杂的选择题。为什么自己就是坚定不下来。
他沉住气,甩开了弟弟的手。没有说对不起,只是留给了弟弟一个背影,独自走向了又排成长队的队伍里。
在那之后,绍凯顺利地坐上了马车,和几个人挤在一起,不敢言语。马车的后面有人高声说道:“当兵的报酬会第一时间送到各家各户,不用担心。”
他松了口气,独自挤在了一个角落。
一切都是那么陌生。
这是他第一次坐马车,也是第一次和一群陌生人坐在一起。他不敢抬头,害怕和面前的人发生对视。但周围的人似乎并不在意他,只是自来熟地各自闲谈了起来。除了他。
他回想起小时候在私塾上课的日子。那时候也是一群陌生孩子挨着听书,含糊不清地念着老师说的字,右手在地上比划……但弟弟陪在他的身旁,让他能感到放松。那时候,他好像也没那么害怕陌生,更何况有弟弟在身边散发光芒。
父亲的脸再一次浮现在眼前。他瞪大了双眼,双手止不住颤抖,甚至幅度也慢慢变大。他用力抱紧了胳膊,将自己搂了起来,蜷缩在角落,让身体恢复平静……他紧闭双眼,回想着家的模样。但越这样想,那想象的画面就越来越遥远。直到耳边的喧嚣渐渐变得刺耳,令他冷汗直冒……
“卧槽!”
一声惊叫让他回过神来。好像有什么人影试图追逐马车,先是一个包袱被扔了上来,重重砸在了车厢的硬木板上。
紧接着,那个人影加快了脚步,抓住了车厢尾部的一侧握把,抓住机会跳起并将一只脚搭在了车厢地板上,最后成功进入。
他终于看清了那个人影的身份。是他的弟弟,是绍民!
坐在绍凯旁边的人竖起了大拇指,带着口音道:“卧槽,哥们你虎哇!”
绍民站稳之后,弯腰拎起了包袱,笑着挠了挠后脑勺。
“嘿嘿,终于追上你的马车了,哥哥,这马跑的可真够快的!”
绍凯撇过了头,试图擦拭源源不断的眼泪,沙哑着吐出些话来。
“绍民,你这个傻瓜……”